太子到時，廊下的磚石早已血跡斑斑，深褐與鮮紅交錯，在青灰石麵上暈開一片刺目狼藉。
他麵色微沉，尚未開口，周身威壓已讓混亂的場麵驟然一靜，身後侍衛已迅疾上前，將扭打作一團的人群強行分開。
“承明殿內，皇子伴讀大打出手，可真是讓孤開了眼。”謝煜掃過眾人，鼻血橫流、衣冠散亂、披頭散髮者比比皆是，簡直不堪入目。
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被圍在中間的謝謖身上。
少年身形單薄，滿臉淤傷，露出的頸脖上儘是觸目驚心的血痕，嘴角破裂，殷紅血跡蜿蜒而下，染髒了素色的衣領。
唯獨那雙眼睛，黑得發亮，裏麵沒有懼怕，隻有一股近乎狠厲的倔強。
謝煜眸光一凜，轉向一旁的八皇子謝禎：“八弟，不若你來說說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！”
儲君之威，不容置疑。
謝禎也斂了桀驁之色：“太子明鑒，我們隻是在切磋玩鬧罷了，一時失了分寸。”
其他人見狀，忙不迭地跪下，齊聲道：“殿下明鑒，確是玩鬧！”
方纔幾乎被謝謖掐得背過氣去的李呈，此刻才緩過勁。
他慌忙翻身爬起，跪在地上連連磕頭，聲音還帶著嘶啞的咳嗽：“回稟太子殿下……九殿下初來乍到，無人相熟，我等、我等隻是好意陪他切磋一番，實是玩鬧而已，誰知九殿下竟當了真……”
另有幾個方纔拉架勸阻的伴讀，跪在地上欲言又止，太子已經淡淡地開了口。
“是麼。”他目光掠過李呈那副諂媚求饒的嘴臉，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：“孤也賞你一個恩典。方征，你來陪李公子和這幾位伴讀，‘好好’切磋一下。”
李呈瞬間縮緊了脖子，臉色煞白：“殿下？啊……太子殿下，還是不用了吧……啊！！”
他話音未落，那名喚方征的東宮侍衛已如鬼魅般貼近，一手擒住他胳膊，另一手猛擊其膝窩。
李呈慘叫著，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摜起，重重摔飛在冰冷堅硬的磚石地上，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，當即痛得蜷縮起來，再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眼看著自己的伴讀被一個個教訓，謝禎的臉色變了又變，青白交錯，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：“太子殿下！您當真要為了這麼個不相乾的東西，傷了你我兄弟間的和氣嗎？”
“八殿下，此話僭越了。”侍立在太子身後的宦官低聲提醒，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警示。
“本殿下說話，輪得到你這閹人插嘴！”謝禎正在氣頭上，想也不想便厲聲斥回，毫不領情。
謝煜眉頭倏地皺緊，聲音沉了下去：“君子有九思：視思明，聽思聰，色思溫，貌思恭，言思忠，事思敬，疑思問，忿思難，見得思義。夫子的教誨，你全然忘在了腦後。如此浮躁失儀，便回去將《論語·季氏》篇抄上十遍，靜靜心，長長記性。”
敲打完謝禎，謝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群噤若寒蟬的伴讀身上。
“八皇子行差踏錯，爾等身為伴讀，不知規勸，反在一旁煽風點火，簡直可惡！九皇子是乃陛下親口賜名，已祭告宗廟，上了玉牒的皇家子嗣。爾等竟敢肆意非議，動手毆打，可曾想過褻瀆皇室，以下犯上，該當何罪？”
“殿下息怒！殿下開恩！”幾人麵色一白，倉惶跪下求情，再不敢有絲毫辯解。
李呈更是嚇得魂飛魄散，方纔他可是結結實實壓著九皇子打了……
思及此，頓時汗出如漿。
他顧不得渾身劇痛，用儘力氣膝行兩步，撲到一直沉默不語的謝謖麵前，砰砰磕頭：“九殿下！九殿下！是我豬油蒙了心！我錯了！我再也不敢了！求您饒了我吧！”
今日若來的不是太子，哪怕是太傅親至，有八皇子頂在前頭，他們至多也不過是被斥責一番，罰跪幾個時辰了事。
可偏偏來的是國之儲君，未來的天下之主，東宮之威，便容不得他們這等放肆分毫。
謝煜既然插手，自然不會輕輕放下。
他略一抬手，聲音不容置疑：“宣內廷執刑。凡今日參與鬥毆之伴讀，每人杖二十，即刻行刑。”
此罰不可謂不重。
內廷杖刑，即便行刑太監手下留了情麵，這二十杖下去，這幾人隻怕也得十天半月下不來床。
而更重要的是，被儲君親自下令責罰，等於在他們本就未開始的仕途上烙下了一個極不光彩的印記。
日後若無天大機遇或顯赫建樹，此生前程便也幾乎到此為止了。
很快，沉重的杖責聲和淒厲的慘叫求饒聲便回蕩在廊下。
謝禎麵沉如水，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，到底不敢放肆，忍著滿腔怒氣拂袖而去。
那陰鷙的眼神看的謝煜心頭微涼，生在帝王家還想求一個兄友弟恭，是他天真。
可回頭對上那雙乾淨的眸子，又覺得心頭一軟，笑道：“傷得可重？打不過，不知道跑嗎？逞強吃虧的總是自己。”
少年臉上的傷顯得愈發猙獰，眼神卻依舊清亮倔強，或許是這眼神中的堅韌觸動了他，又或是彼此都失了生母庇護，謝煜不由對眼前之人生出了幾分憐惜。
謝謖卻是搖了搖頭，忍著痛，極其認真地向他行了一禮，動作有些僵硬卻一絲不苟：“謝過太子殿下出手解圍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起眼，語氣平靜地補充道：“其實，您若來得再遲些，那廝大概就被我掐死了。”
他想，是他們先動的手，自己就算真掐死了那人，應該……也不至於要他抵命吧？
出乎他意料的是，謝煜聞言非但沒有出言訓斥他戾氣重，反而微微一怔，隨即朗聲笑了起來，那笑聲驅散了方纔冷凝的氣氛。
“倒是有股狠勁！罷了，隨孤去東宮換身乾淨衣裳，再讓太醫給你好好上點葯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謝謖被扯得亂七八糟的頭髮，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：“這一身傷，有人會擔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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