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暑氣被幾場突如其來的雨沖淡了些許,卻仍殘留著一絲驅不散的黏膩悶熱。
宮中兩位娘娘接連薨逝,雖無明旨禁娛,但世家權貴們皆心照不宣地收斂了聲色犬馬,就連平日最喧鬧的千金樓也安靜了不少。
謝清予坐在雅閣的窗邊,指尖拂過新送來的賬冊。
如今的她,總算是小有資產,不至於再做點什麼都捉襟見肘,這認知,讓她清冷的眉眼難得地染上了幾分閑適。
“吳虞來信,說商隊已經如期出發,算算日程,月餘便能抵達京城了。往後瓊州商路的事情,便全權交由......”
話到此處,謝清予忽然頓了頓,抬眸端詳著沈溦清雋的眉眼,問道:“你既已及冠,可有表字?”
端坐在側的扶搖手腕一滯,上好的鬆煙墨條與端硯摩擦出的細微聲響,驀地中斷了一息。
他眼簾微抬,目光在兩人間輕輕一掠,又垂下了眼簾。
另一邊,沈溦握著賬本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,他沉默一瞬,方平靜無波道:“賤籍者,不得加冠,溦...並無表字。”
謝清予纖細的眉毛輕輕蹙起,一直直呼其名,終究不妥……
“殿下。”沈溦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:“可願……為我賜字?”
謝清予微微一怔,將手中的賬冊輕輕合上。
古人取字,是極莊重之事,非親長尊師不可為。她雖在文華宮修習兩年,此刻腦中卻是一片空白,竟尋不到一個能恰如其分的字。
角落裏的冰鑒散發著絲絲縷縷的涼氣,將瀰漫的暑熱隔開了些許,氤氳的冷意中,她白皙的側臉愈發朦朧,如同籠罩在一層薄霧裏。
沈溦見她久未回應,唇角幾不可見地牽動了一下,目光垂下,落在膝上的雙手。
經年不握筆,指腹薄繭早已消退,反倒是教坊數年,養出了幾分瑩潤。他緩緩蜷起指尖,聲音依舊平靜,卻比剛才更輕了些:“殿下不必為難,是溦……唐突了。”
他……竟會脫口而出那樣的話。
方纔心底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,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澀意和一絲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期待。
此刻期待落空,那澀意便悄然瀰漫開來,並不濃烈,卻如蛛網般細細纏繞在心間。
謝清予聞言,心頭卻是莫名泛起一絲異樣,正想說點什麼,扶搖已執起冰鑒中鎮著的紫玉壺,為她新添了一盞冰飲,適時打破了微妙的沉寂。
“殿下,請用。”
謝清予順勢端起杯盞,啜飲了一口,微涼的梅汁稍稍撫平了心頭那點莫名的窒悶:“商路之事便暫且按先前議定的辦。你心思縝密,往後與吳虞的對接,還需你多費心。”
說罷頓了頓,才道:“至於表字……容我再想想。”
淺淺的一句話,卻在沈溦心頭漾開一圈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漣漪,他驀然輕聲道:“好,溦明白。”
扶搖長睫微顫,指尖在壺柄上多停留了一瞬,才輕言問道:“說起瓊州商路……聽聞這位新任的虞汾指揮使,乃是禁衛出身?”
說起正事,謝清予收斂心神,點頭道:“此人原在都指揮使何崧麾下,比起與當地豪強勾結的於海之流,他必然會鼎力配合朝廷重開商路的之策。”
扶搖若有所思,指尖輕輕搭在桌案邊緣:“瓊州地處偏遠,海商勢力盤根錯節,他一個毫無根基的新官,即便是以天子親衛調任,強龍難壓地頭蛇,怕是也難以抗衡。”
“非也。”謝清予輕聲一笑,指尖點了點手邊的賬冊:“這位陳大人到任後,雷厲風行,已藉著整頓吏治的名頭,清理了一批阻撓商路復通的胥吏。”
“隻是如此一來,也得罪了不少人。瓊州那些靠著私運發財的家族,怕是已經將他視為眼中釘。”沈溦微微擰眉。
“無妨,聖意在此,那些人暫且還不敢動他。”謝清予倒不擔心,轉而提起另一件思慮已久的事:“商路復通後,本宮打算組建一支船隊,將大周的絲綢、瓷器運往南洋,你們覺得如何?”
扶搖略一思索:“南洋諸國對我大周物產向來渴求,隻是海上風險難測,又有海寇橫行,海貿並非易事。”
提及海寇,謝清予亦是神色微凝。
大周並未施行嚴格海禁,可這麼多年,海上商路卻始終未能真正繁榮暢通,究其根源,便是沿海幾股勢力龐大的海寇屢剿不盡,愈發猖獗之故。
沈溦思忖片刻,才緩緩道:“以溦之見,不如先與已有海貿經驗的商會合作,雖說利潤會分薄,但風險共擔,尚算穩妥……待熟悉航路,亦有自保之實力,便可自行組建船隊。”
謝清予垂眸沉思,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並未立即作答。
沈溦悄然側目,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間,一時看得出神。直至她忽然抬眼,他才慌忙垂眸避開,視線落在自己膝頭那片天青色的衣料上,心跳如擂鼓。
謝清予未留意到他那一瞬的失態,注意力已轉向攤開的海圖,指尖沿著蜿蜒的海岸線緩緩移動:“海貿利益巨大,堪比金山銀山,當地盤踞多年的世家豪族,恐不會坐視我們這些外人輕易插足……”
沈溦喉結微動,長睫掩下眼底翻湧的情緒,忽然開口:“殿下若信我,便由我去周旋。”
謝清予抬頭,正對上他的目光。
須臾,她唇角微彎,笑了起來:“好,與商會接洽之事,就交予你。”
“定不負殿下所託。”
謝清予言語間毫不掩飾的信任,讓沈溦心頭那點漣漪又擴散開來,他不敢深究這份情緒的來由,隻將之歸結為知遇之恩。
可當他目光不經意掠過謝清予微彎的唇角時,那剛剛築起的心防又裂開一道細縫——自己心中的這份悸動……並不單純。
旁觀著這一切的扶搖,眸光一閃,霍然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,指尖觸及冰涼的瓷壁,才驚覺自身那點隱晦的貪念,在此刻,顯得多麼可笑。
就在這思緒各異的靜默瞬間,謝清予眸光一轉,忽然喚了一聲:“懷瑾……沈懷瑾。這個字,你覺得可好?”
“懷瑾……”
‘懷瑾握瑜兮,窮不知所示’。
沈溦心頭驀地一滯——他這樣的人,如何配得上這樣美好的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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