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靜如墨，燭淚滾滾，燃了一夜，厚厚一層絳珠宛如凝固的血淚。
謝清予醒來時已是傍晚，餘暉透過半開的窗欞，在地上投下了細碎的光影。
殿外隱隱傳來說話聲。
“你既知殿下身體有恙，又為何任由她受驚，複發沉疾。”扶搖壓低了聲音，卻依舊能聽出語氣中的冷冽鋒芒。
封淮沉著臉，看著擋在門前的扶搖，神色越發冷寂：“讓開！”
“我若是不讓，你又待如何？”扶搖亦是麵色微寒。
就在這時，謝清予赤著腳，一把推開了沉重的殿門，單薄的寢衣在晚風中微微拂動，滿頭青絲傾斜而下，映著她蒼白如紙的唇色和臉頰。
她輕輕推開扶搖關切的手，眼底猶如一片死寂的荒原，啞聲道：“封淮……我有事問你。”
扶搖眼波微動，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，靜立良久，才轉身離去。
殿內，淡淡的安神香依舊在空氣中縈繞。
謝清予沒有掙紮，任由封淮將她打橫抱起，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柔軟床榻之上，寬厚的手掌握上了微涼的足尖，淡淡的暖意卻讓她心口的空洞越發深了。
許久，久到香爐裡的香灰又積了一小截，謝清予才緩緩抬眸看著眼前的男人，聲音微啞：“你……不打算跟我說點什麼嗎？”
看著她眼中沉寂的霧靄，封淮的心猛地一沉，最壞的預感似乎正在成真。
“阿予……”明明已經打定主意將一切坦白，可話到嘴邊卻依舊令人心悸難安：“這一切實在太過匪夷所思，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你相信。”
謝清予呼吸驀地一滯，不由攥緊了指尖，輕輕地呢喃出一句：“隻要你說，我便信你。”
裊裊香氣中，封淮半跪在榻下，聲音艱澀而壓抑：“兩年前，我腦中偶然多出了些奇怪的記憶，那些記憶如同霧裏看花並不真切，起初，我隻當是練功出了岔子，或是過於疲憊產生的幻象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眸：“直到……我收到小叔的傳信回了山莊，而後發生的一些事，竟與我腦中的某些記憶離奇地重合了。”
這個發現讓他毛骨悚然，而後他追著薑家的線索，一路查到了清。
“在清河，我第一次見到了謝昶。”封淮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：“……就在見到他的第一眼，那些記憶碎片驟然串聯成篇，也變得更清晰了一些。”
為了查明這詭異記憶背後的真相，也為瞭解開無憂莊的困境，他隱匿身份，探查數月卻發現了謝昶豢養私兵，圖謀不軌之事。
而此時，太後壽誕將至，諸王世子皆被宣召入京，他潛入江湖，伺機尾隨，打算殺了謝昶，卻不想竟接到了一份來自京城的委託——
“一份重金買謝昶性命的委託。”
謝清予眸光微動，當日買兇殺人的……正是她。
“但很快我發現，他背後的勢力比我想像的更加隱秘強大，身邊的暗衛身手了得，數次交手，我不僅未能得手，反而險些暴露了自己。”
形勢逼人，他不得已，兵行險著，精心策劃了一場天衣無縫的“救命之恩”。
“我偽裝成偶然路過的江湖客，‘恰巧’救下了遭遇‘匪徒’襲擊的謝昶，順勢跟在他身邊，打算尋找更好的機會。”
然而，所有的計劃，所有的冷靜與籌謀，在抵達京城後，徹底脫離了掌控。
“我沒想到……會那麼快就遇見你。”封淮的聲音陡然變得艱澀無比，他抬起頭，目光灼灼地看向謝清予：“就在看到你的那一瞬，那些模糊破碎的記憶如同沸水般劇烈翻湧起來……”
無數畫麵衝擊著他的腦海，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那晚，他再也按捺不住，迫不及待地潛入守衛森嚴的公主府，卻隻看到了她在睡夢中無助的掙紮囈語。
“然後……你醒了，用那種冰冷又陌生的眼神看著我……”他嘴角扯出一抹極其苦澀的弧度，竟是淺淺地笑了起來，笑聲裡滿是蒼涼：“你說……你說你隻是看上了我這副皮囊，無關風月，各取所需便好，後來的事，你便都知道了。”
聽到這裏，謝清予長長的睫毛輕顫了一下，眼底盪開細微的漣漪，卻依舊沒有開口。
封淮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將那瀰漫在胸腔的痛楚壓下：“阿予……我寧願你隻是遊戲人間，對我從未動過半分真心！”
可前世那把匕首刺破了他的心臟，卻也摧毀了她……
“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。”他的聲音裏帶上了近乎卑微的哀求，雙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：“我隻想……隻想讓你這一生，能過得快活一點，不必再被推著走上那條浸滿血淚的荊棘之路。你要殺謝昶，我們便一起殺了他，你想讓九殿下登上皇位，我亦可傾盡所有，助你達成所願。我隻想……你能好好的。”
殿內再次陷入沉寂，謝清予靜靜地聽著，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瀾，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，光怪陸離的故事。
她甚至沒有看他，目光落在虛空中的一點，看起來空洞又遙遠。
而她這般過於平靜的反應，卻像一把鈍刀，反覆切割著封淮的心臟，讓他的心一點點沉入冰冷絕望的深淵。
她……不信他？還是……
就在封淮幾乎要被這沉默逼瘋，想要再次開口時，謝清予忽然輕輕的回握住了他寬大的手掌，泛紅的眼眶裏漸漸滿起水霧。
她什麼也沒說，隻是輕輕地傾身向前，將額頭抵在了他的胸膛上，貪唸的汲取他懷中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封淮渾身猛地一僵，幾乎是顫抖著收攏手臂，將她整個人緊密地擁入懷中，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，聲音哽咽：“阿予……對不起。”
一滴滾燙的淚，終於無法抑製地從謝清予緊閉的眼角滑落，迅速洇入他玄色的衣襟，轉瞬間便消失不見。
她想說我想起來了……也想說我從未怪你……
可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，哽澀得發痛，反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淺淺的嗚咽混著決堤的淚水悄然失控，變得聲嘶力竭，謝清予驀地失聲痛哭……那是他們共同的來路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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