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數日過去，朝堂之上那股因太子受傷、兩位皇子接連被囚帶來的波瀾已逐漸沉寂，隨即而來的殿試卻掀起了新的浪潮。
永盛七年，四月十七，晨光初破，承天門前漢白玉階泛著冷冽清輝，三百二十名貢士身著青羅袍，於丹陛下列雁陣而立，旌旗蔽日，儀仗森嚴，卻彷彿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之聲。
卯時三刻。
“跪——”
“受題——”
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聲音尖亮悠長，劃破凝滯的空氣，泥金箋在熹微晨光中流轉華彩。待禦筆親書的題目至於案前時，人群中悄然響起一片極淡的抽氣聲，不少學子瞬間色變。
那道禦筆親題的策問，赫然寫道：
「朕聞《春秋》大義，禮莫大於尊尊親親；《周官》垂訓，刑莫重於戡暴禁非。今儲君遇變，皇嗣操戈……倫常幾紊。昔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室，漢文帝赦淮南以全骨肉，二聖舉措，各有所宜。
試考諸經史，參酌古今：若以《尚書》“眚災肆赦，怙終賊刑”為斷，或取《唐律》“十惡不赦，常赦所不原”之例，當如何權衡輕重？……若爾為宰輔，將何以進諫？又或有策，可使國法昭明而天倫不替者，其詳陳之。……毋避忌諱，朕將親覽以定得失。」
李牧垂首端坐於案前，目光掃過試題，亦不免心頭猛跳，指尖微涼。
東宮有恙之事本就引得朝野私下諸多揣測，而三皇子被收押，更是坐實了其謀逆作亂的傳聞。此等天家醜聞，歷來諱莫如深，他萬萬沒想到，皇帝竟會以此為題，毫不遮掩地將皇室同室操戈的瘡疤揭開，示於天下貢士之前。
這場殿試，與其說是文采之爭，倒不如說是皇帝借天下學子之筆，行問心、問政、問策之舉。
聖心幽深難測，這答捲上的每一個字，不僅關乎前程，甚至乃至身家性命，如何下筆，著實叫許多人躊躇難安。
日晷上影子緩緩轉動，初夏的日頭漸漸灼熱，炙烤著承天門前一片肅穆與寂靜。
此時的千金樓中，謝清予正倚坐在窗邊，目光懶懶地掃過樓下喧囂鼎沸的大堂。
這裏如今已是上京最負盛名、也最刺激的歡樂場，層出不窮的博彩玩法，再配上巧奪天工、引人入勝的機關術，早已讓那些追求新奇刺激的紈絝子弟們流連忘返，日擲千金。
珠簾輕響，被一隻素手掀起。
扶搖悄然將一封密信奉上：“虞汾來信，那邊已拿到指揮使司於海官匪勾結的確鑿證據了，隻是……對方戒備極嚴，打草驚蛇，暫無辦法帶著證物脫身。”
“指揮使…於海？”謝謝清予接過信箋，逐字逐句細細看去，唇邊不由泛起了一絲冷笑：“堂堂三品武官，朝廷棟樑，暗地裏卻是一隻披著人皮的豺狼。”
不過，沈溦離京尚不足兩月，竟如此之快便鎖定了目標並拿到了關鍵證據，這效率遠超出她預期。
想到那個看似疏離淡漠的身影，謝清予眸光微動，先前倒是她以貌取人，小覷了他的本事。
她收起信箋，忽而抬眸，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，如沈溦這般人才，若非當年那場無妄之災，身陷囹圄，今日的承天門必有他一席之地吧！
“傳信虞汾。”她收回目光，語氣恢復平靜：“告訴他，不必急於求成，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。”
……
殿試已落下帷幕，可天子策題卻如鍋中熱油一般，沸騰不止。
“聽聞……試題出得極巧。”
四月，正是海棠盛開的時節，花瓣被風吹得零落，飄散在朱紅廊柱之間。
“是。”謝清予看著廊下的謝煜，語氣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：“……父皇以此為題，天下士子的目光便都聚焦於此。”
“不過是些權衡利弊，迎合上意的牆頭之草罷了。”謝煜的聲音低沉下去，空洞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疲憊：“他們之中，或許有人能寫出振聾發聵的文章，隻怕卻也入不得那些人的眼。”
謝清予不由默然。
太子一直有意遏製世家過度膨脹，扶持寒門，平衡朝局，可如今他重傷失明，東宮威儀不在，此次殿試的遴選大權，毫無懸念地落入了以司徒家為首的世家重臣手中。
而皇帝想借天下士林之口成全他的仁德，自有體察聖意的錦繡文章遞至禦前，卻不曾想過此舉會讓多少中正之才埋沒於此。
思及此，她謂然嘆道：“世家大族，聯姻勾結，門生故吏遍佈朝野，考慮的也從來都是自家門戶的利益，而非天下百姓的福祉。長此以往，寒門晉陞無望，朝堂漸成幾家之堂，政令不出皇城……苦的，終究是黎民。”
“是啊，黎民……”謝煜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：“《尚書》有言，‘民惟邦本，本固邦寧’。若根基朽爛，大廈傾頹不過頃刻之間。”
兩人一時沉寂無言，唯有清風穿過迴廊，捲起幾片落英。
遠處的迴廊有人影掠過，錦書快步走近，在幾步外停下：“殿下，溫公子到了。”
“走吧，隨我一同過去。”
不多時，一身青藍色長衫的溫轍揹著藥箱踏進正殿，見到謝清予時，微微一怔，立刻垂下眼簾，頷首行禮道：“見過公主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謝清予的目光卻是越過了他，落在了他身後的花瓊玉身上。近來諸事繁多，倒是不曾問過長樂和這人是個什麼狀況。
是友非敵就罷了，若是……她抬眸看向溫轍，想來若非關係親近信賴，他不會將人帶來東宮。
“殿下，這位是我師兄，出身雲州花氏，師承鬼手醫仙，可否由他替您診個脈？”溫轍問道，聲音裏帶著一絲隱約的緊繃。
此前既已答應了溫轍，謝煜自無不可，他緩緩伸出手腕，擱在鋪了軟緞的案幾上。
花瓊玉行禮後，也不多言寒暄，徑直坐下後抬手搭在謝煜腕間，凝神靜氣，須臾便蹙起眉頭，神色漸趨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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