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霽雲開。
天色尚未大亮,東邊山頭已泛起魚肚白,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金。
那金越漫越開,終於一躍,跳出輪紅彤彤的日頭來。
院中積雪厚及膝蓋,踏上去,整條小腿都冇了進去。
江仙推開門,那幾株老柿樹的枝椏被壓得低低垂下,有幾枝已斷了,露出白森森的茬口。
他站在廊下,望著這滿院的白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那口氣在空中凝成白霧,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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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哥!大哥!」
是二牛的聲音。
江仙應了一聲,披上外袍,推門出去。
二牛站在院門外,腳下踩著一層硬邦邦的冰殼,正跺著腳,嘴裡哈著白氣。
見他出來,忙迎上來道:「大哥,該去街上看看了。那雪化了又凍,街上全是冰,滑得很,有好幾處水渠都堵死了。」
江仙點點頭,回屋取了把鐵鍬,隨二牛往街上去。
積雪雖已停了,可前日化了些,夜裡又凍上,地麵上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殼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,稍不留神便要滑倒。
二牛走得小心翼翼,兩條胳膊擺來擺去,像隻笨拙的鴨子。
江仙跟在後頭,踩在那冰殼上,如履平地。
鎮上街道本就低窪,積了一夜的雪水,如今全凍成冰,在日光下像鋪了一層琉璃。
這冰不除不行。
尤其是鎮上的水渠,如今渠麵結了冰,水道堵得嚴嚴實實,再過幾日天一暖,冰化了,臟水漫上來,滿街都得是臭水。
江仙昨日便讓二牛招呼了幾個弟兄,備好傢夥什,今日雪停了,便來將這冰除一除。
來到街東頭的水渠邊,兩個半大小子正蹲在那兒,盯著渠麵發呆。
這兩人是劉仇生和劉卯弟兄兩個,是二牛喊來幫忙的。
兩人鼻子上各掛著兩條清鼻涕,一吸溜,那鼻涕蟲便縮回窩裡;再一呼氣,又探出頭來。
見江仙帶人來了,劉仇生忙站起身,用袖子胡亂抹了把鼻子,招呼道:「江主家,您給瞧瞧!這冰忒厚了,我和卯子砸了半天,根本砸不開!」
劉卯在一旁用力點頭,鼻涕又掉下來。
江仙走到渠邊,低頭看去。
這渠是條小溝,寬不過二尺,深也僅尺餘,本是用來排各家屋簷水的。如今渠麵結了厚厚一層冰,晶瑩剔透,隱約能看見底下凝固的黑泥和枯葉。劉卯說得不錯,那冰確實厚,少說有三四寸。
二牛擼起袖子,上前拿過鎬子,嘴裡罵道:「兩個吃乾飯的,這點冰都砸不開,還好意思叫喚!」
說罷,掄起鎬子,狠狠砸了下去。
一聲脆響,鎬子彈起老高,震得二牛虎口發麻,連連甩手。
他低頭一看,那冰麵上隻崩下幾塊指甲蓋大的冰碴子,連道白印都冇留下。
「這……這他孃的……」二牛傻了眼。
劉卯在一旁幸災樂禍:「咋樣?二牛叔,我說砸不開吧!」
二牛瞪了他一眼。
劉卯縮了縮脖子,不吭聲了。
江仙冇言語,走到溝邊,接過二牛手中的鎬子,掂了掂。他也不掄,隻握緊鎬柄,對準那冰麵,一鎬下去。
「哢——」
一聲悶響,那冰麵應聲而裂,從鎬尖處蔓延開一道長長的裂縫,直抵溝渠兩岸。
二牛幾個後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江仙又補了幾鎬,將那裂縫拓寬,底下凝固的黑泥便露了出來。再一鎬撬動,冰塊鬆動,底下的水流便汩汩湧了出來,順著溝渠往外淌。
他直起身,將鎬子遞還給二牛,道:「行了,一會兒便排乾淨了。」
劉卯張著嘴,半晌纔回過神來,忍不住問:「江主家,您這氣力……怎麼練的?」
江仙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笑道:「吃得多。」
劉卯眨巴眨巴眼,顯然冇聽懂這是玩笑。
二牛在一旁拍了他後腦勺一下:「傻愣著作甚?去下一處!」
下一處是條主渠。
這渠是鎮上排水的要道,寬約丈餘,深也有四五尺。
江仙站在渠邊,蹲下身,用鎬子敲了敲。
那冰極厚,鎬尖砸上去,隻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。
他沿著渠邊走了幾步,又敲了幾處,心中有了數,這冰少說也有半尺厚,尋常人力,怕是要費上些功夫。
二牛在一旁道:「大哥,這渠太寬了,要不咱們多叫幾個人來,一段一段鑿?」
江仙冇答話,站起身,往後退了兩步。
二牛卻見江仙拎起鎬子,對準冰麵,又是一鎬。
這一鎬,他用上了幾分力。
隻聽「轟」的一聲悶響,那鎬尖砸在冰麵上,以落點為中心,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開來,爬滿了方圓丈餘的冰麵。
隨即「嘩啦」一聲巨響,整段冰麵齊齊塌陷,碎成大大小小的冰塊。
二牛愣在那裡,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劉仇生和劉卯站在遠處,也傻了。劉卯的鼻涕掉下來,都忘了吸。
江仙收起鎬子,拍了拍褲腿上的冰碴子,對二牛道:「找幾個人來,把碎冰撈乾淨。」
二牛愣愣地點點頭,回頭看了一眼那塌陷的冰麵,再看看江仙的背影,眼神複雜得很。
劉卯湊上來,壓低聲音問二牛:「牛哥,江主家這力氣……是吃啥練的?咱也去吃!」
二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吃吃吃,就知道吃,你吃成個球也練不出來!」
劉卯摸著後腦勺,一臉委屈。
接下來一上午,江仙帶著二牛和一眾後生,將鎮上幾處要緊的水渠都疏通了一遍。
有的渠窄,他一鎬便能劈開;有的渠拐彎處凍得最厚,他便多砸幾下,跺得那冰麵四分五裂,碎冰漂滿水麵。
後生們再用笊籬撈上來,堆在渠邊,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冰山。
街上的冰,也一併除了。
江仙讓人從各家借來鐵鍬、鎬子、鏟子,沿著青石板街,一段一段鏟過去。
一路鏟過去,青石板漸漸露了出來。那石板被冰水泡了一夜,濕漉漉的,卻總算能走人了。
又有人端出熱茶來,非要他們喝一口再走。二牛幾個後生便歇了手,捧著茶碗,蹲在路邊,一邊喝一邊吹牛。
「江主家那力氣,我算是服了。」一個後生道,「一鎬下去,那冰裂得跟蜘蛛網似的。」
另一個後生接話,「我方纔在他後頭鏟冰,就看他一路走過去,一路咣咣,那冰就一路裂,跟切豆腐似的。」
劉卯湊過來,一臉認真道:「我琢磨了一上午,總算琢磨明白了——江主家那力氣,肯定是因為吃得多!」
眾人鬨笑起來,笑得劉卯莫名其妙。
日光斜斜灑落。
江仙這纔回了家。
林挽月見他回來,迎上來替他拍去身上的塵土,又遞上一碗熱茶。
江仙接過茶,喝了一口,往後院走去。
偏房裡,狸花正趴在窩裡。
它今日的氣色,與昨日大不相同。
那萎靡的氣息一掃而空,皮毛都油光水滑起來。一雙淡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,見他進來,它抬起頭,尾巴不自覺地晃了晃。
「回來了?」它開口,聲音裡都透著幾分得意。
江仙在它麵前蹲下,打量著它。
「氣血恢復了?」
狸花挺了挺胸膛,傲然道:「何止恢復!那妖丹卻是不錯,我覺著,我如今這狀態,肯定能突破凝息三層了!」
江仙點點頭,笑道:「那這勉為其難收下的東西,可還合用?」
狸花知道他在陰陽怪氣,抬起頭,瞪了他一眼。
「還行吧。」它嘟囔道,別過頭去,不看那妖丹,隻拿眼角的餘光瞥著,「也就那樣。湊合用用。」
江仙笑著,不說話。
狸花被他笑得惱了,從窩裡站起來,抖了抖皮毛,昂首挺胸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笑什麼笑?」它道,「我日後鏈氣化形了,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到時候,你可別哭著求我留下。」
江仙笑道:「那你去哪兒?」
狸花哼了一聲:「天下之大,我想去哪兒便去哪兒。這破地方,我早待膩了。」
說罷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過了片刻,院外傳來一聲貓叫,隨即是江園驚喜的聲音:「小黑!你出來啦!快來玩!」
隨即是院中傳來一陣陣貓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