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。”暗樁壓低聲音,語氣中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,“南離的急報。風自全州起,已波及附近六州。半個南離,如今已亂成了一鍋沸水。”
“哦?”蘇寒拿起案上的濕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的墨跡。
“南離皇帝周柴自顧不暇,各路軍閥擁兵自重,糧道全斷。金蟾錢莊的雷一炸,那口魚肉百姓,非法斂財的黑鍋,被死死扣在了丞相顧雍的頭上。如今南離民憤滔天,朝野上下皆逼著周柴殺顧雍以謝天下。”
蘇寒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欞。春寒料峭的風灌進來,吹散了暖閣裡的炭香。
“呂先生呢?”
“回殿下。呂先生與盛秋百戶,率隊從南離海路北上,繞行外海。五日前已從太州登陸。”暗樁雙手抱拳的力道加重了幾分,“今夜戌時之前,便能抵達徐州東門。至於玄空百戶……”
暗樁頓了頓,頭垂得更低。
“玄空百戶自請滯留全州。他要留下,親眼看著南離被這把大火,徹底熬成一鍋爛肉。”
“好。”
蘇寒將帕子扔進銅盆,大袖一揮。
“傳令下去。今夜備下上等宴席。”
“孤,要親自去迎孤的活財神。”
……
戌時初刻。天色擦黑。
徐州東門外。
風雪雖停,城門樓上的風卻冷得刮骨。
蘇寒站在牆根的陰影下,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。
在他身旁,一襲青衫的陳宮雙手攏在袖管裡,目光穿透夜色,死死盯著官道的儘頭。
“公台。”蘇寒冇有回頭,聲音在冷風中飄散。
“殿下。”陳宮微微欠身。
“半年。從炎夏到初春。”蘇寒撥出一口白氣,“呂不韋隻帶了一千萬兩白銀南下。你猜,他今晚能給孤帶回多少?”
陳宮眼底閃過一絲極度冰冷的讚賞,手指在袖管裡輕輕掐算。
“呂先生此計,毒在‘信用’二字。金蟾錢莊以翻倍返利高息攬儲,撬動的不僅是南離商賈的底庫,更是駐城大軍的糧餉。”
陳宮目光如炬,將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拆解得極其透徹。
“呂先生帶著銀子跑了,趙德芳除了封城殺人、強行按下民怨,彆無他路。這一殺,南離北境的商貿根基和軍心,便徹底崩塌。臣這幾日推演過全州及周邊六州的財稅流轉……”
陳宮抬起頭。
“保底三千萬兩。”
蘇寒嘴角微翹,冇有說話。
就在這時。
地平線的儘頭,突然亮起了一條火龍。
不是一兩支火把,而是成百上千支火把彙聚而成的長龍,幾乎將半邊夜空映得發燙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
沉重的車轍碾壓凍土的聲音,猶如沉悶的雷鳴,從官道儘頭滾滾而來。
那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。
拉車的全是口吐白沫的挽馬,車轍在凍土上壓出了足有半尺深的溝壑。每一輛大車都用厚重的防水油布死死封著,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。
幾百名偽裝成鏢師的錦衣衛,分列兩側。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風雪浸透,凍成了一層硬殼,手裡的百鍊鋼刀連刀鞘都冇套,殺氣騰騰。
車隊最前方。
一騎黑馬率先奔出。
馬背上的人裹著黑色大氅,翻身落馬,軍靴踩在碎冰上。他扯下頭頂的鬥笠。
正是盛秋。
“錦衣衛百戶盛秋,叩見殿下!”盛秋單膝砸地,甲片碰撞聲清脆冷硬。
緊接著,一輛青色馬車緩緩停下。
呂不韋一襲灰布長袍,麵容清臒,鬢角比半年前多了幾絲白髮。但他那雙眼睛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、銳利。
他冇有踩腳凳,直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。快步走到蘇寒麵前三步之外。
“噗通。”
呂不韋雙膝跪地。頭深深地埋進滿是冰渣的泥土裡。
“臣呂不韋。”
“幸不辱命。”
蘇寒大步上前。
他站定在呂不韋麵前。雙手交疊於胸前,鄭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殿下!使不得!”
陳宮在後方麵色一變。呂不韋更是嚇得渾身一顫,強行仰起頭,卻被蘇寒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“先生大才。”蘇寒直視著呂不韋的眼睛,“半年時間,兵不血刃,不僅讓南離半壁江山陷入死局,更帶回了這足可充盈國庫的巨資。這一躬,孤當拜。”
“殿下折煞老臣!”
呂不韋死死咬著牙,眼眶瞬間紅透。他猛地直起腰,手指顫抖著指向身後的盛秋,指向那幾百名渾身浴血的錦衣衛。
“老臣不敢貪天之功!”
呂不韋的聲音在夜風中顫抖著。
“此番南下,老臣不過是動了動嘴皮,撥了撥算盤。真正將這千萬兩白銀,從南離那龍潭虎穴裡生生蹚出來的,是錦衣衛的刀!”
他一把拽住盛秋的胳膊,將這名鐵骨錚錚的漢子扯到身前。
“南下暗樁三百七十二人。為了掩護這批輜重從太州登船,沿途硬抗南離三路追兵。死了一百一十一人!”
呂不韋的手指在發抖,指著盛秋那件破爛的黑甲。
“盛秋百戶,為了砍斷南離水師的鐵索,背上生生捱了兩記八牛弩的擦傷!連腸子都快流出來了,硬是自己塞回去,帶著老臣殺出了外海!”
“還有玄空百戶……”
呂不韋深吸一口氣,老淚縱橫。
“他傳信老臣,說全州的火燒不透,南離的根骨就斷不了。他要留在那裡,借那把饑荒的火,把南離的元氣徹底燒成灰!”
“殿下!”呂不韋再次重重磕頭,額頭見血,“這車裡的每一兩銀子,都是錦衣衛弟兄們的命啊!”
城門下。死寂。
隻有風雪捲過旗幟的獵獵聲。
蘇寒看著跪在泥水裡的盛秋,看著那些缺胳膊少腿、卻依然把背脊挺得筆直的錦衣衛們。
蘇寒走上前,雙手抓住盛秋的肩膀,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。
“孤的錦衣衛。血不會白流。”
蘇寒的聲音,冷硬如生鐵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千鈞之力。
“傳孤王令。此番南下陣亡者,皆入忠烈祠,家屬領百年大軍撫卹。活著回來的,賞千金,官升三級!”
“謝殿下!”
幾百名錦衣衛齊刷刷單膝跪地,吼聲震碎了半空中的雪珠。
陳宮站在一旁,深吸了一口氣。他快步走到第一輛大車旁,一把掀開厚重的油布。
幾口巨大的紅木箱子暴露在月光下。陳宮用佩劍的劍柄狠狠砸開銅鎖。
“嘩啦。”
成排的五十兩銀錠,閃爍著令人窒息的銀光。
“呂先生。”陳宮轉過頭,“這車隊裡……到底有多少?”
呂不韋站起身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。他看了一眼蘇寒,又看向陳宮,嘴角扯出一個商人纔有的精悍冷笑。
“回陳大人。”
“現銀,四千三百萬兩。”
“另有南離周邊六州的地契、鹽鐵引、百年商鋪契書。摺合白銀,不下千萬兩。”
陳宮握著劍柄的手,猛地一緊。
四千三百萬兩現銀!一千萬兩死契!
這不是在南離身上割肉,這是硬生生把南離的脊梁骨給抽了出來!
“國庫空虛,軍心嘩變,朝廷之信徹底破產……”
陳宮目光遙望南方,眼底閃過一絲狠辣的決斷。
“十年之內,南離隻能在無儘的內耗中苟延殘喘。他們連軍餉都發不出,再也無力北上襲擾,甚至等殿下拿下北玄,隨時可興兵南下,將南離併入北玄國土!”
蘇寒仰起頭,看著漫天碎雪。
“抽骨扒皮,吃乾抹淨。”
他一把拉住呂不韋的手臂,轉頭看向盛秋。
“入城!開宴!”
“今夜,孤與先生,還有這滿營喋血的將士,不醉不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