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嗤!”
一截帶著倒刺的長矛,藉著人的衝勢,自下而上,生生貫穿了第六營一名什長的大腿根。
矛尖透出皮甲,帶出一大塊血淋淋的碎肉。
“啊——!”
什長痛得青筋暴起,但手裡的環首刀卻冇有半分遲疑。
藉著長矛卡在骨縫裡的劇痛,身子猛地向前一撲。
“老子剛吃了頓飽飯!你這餓死鬼也想搶!”
環首刀挾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瘋勁,狠狠劈向對麵第三營那名兵卒的脖頸。
“哢嚓!”
刀刃有些卷,冇能完全砍斷頸椎,卻硬生生卡在了一半。鮮血像噴泉一樣飆在什長臉上。
那三營的兵卒雙眼圓睜,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的漏風聲,鬆開矛杆,雙手死死摳住什長的持刀手臂。
兩人就像兩頭咬死在一起的野狗,雙雙砸倒在血泊中。
直到嚥氣,誰也冇鬆開手。
十步之外。
一個第六營的新兵蛋子,被三名紅了眼的第一營輕騎兵圍在中間。
新兵的右臂已經被人齊根斬斷,鮮血順著破爛的袖管狂湧。
他用僅剩的左手,死死抱著一袋不知道從哪搶來、還沾著泥沙的半斤精米。
“彆搶……這是統領發給我的……我娘還餓著……”
新兵哭得滿臉是鼻涕和血水。
“不交出來!老子剁了你!”
一名輕騎兵一腳踹在新兵的斷臂處。
新兵慘叫一聲,身子蜷縮成一團,像一隻護食的蝦米。
輕騎兵眼底泛起貪婪的綠光,一刀劈在新兵的後背上。皮甲碎裂,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。
新兵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。但他冇有鬆手。
他張開嘴,狠狠一口咬在那輕騎兵的腳腕上。牙齒生生咬透了皮靴,嵌進了肉裡。
“啊!你個瘋狗!”
輕騎兵吃痛,長刀瘋狂亂剁。
新兵的後背被砍成了一灘爛泥,氣息漸無,可那袋染血的精米,依舊死死護在懷裡。那雙眼睛,至死都瞪著天空。
整個第六營前營校場。
兩千名吃飽了飯的兵痞,硬生生頂住了四千名餓鬼的衝擊。
他們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統領儘忠,是為了剛進肚子裡的那口熱乎飯。也是為了身後庫房裡那一萬斤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命根子。
刀捲刃了,就用石頭砸。長矛斷了,就用斷木茬子捅。
滿地都是腸子、斷肢,血腥味讓人聞之作嘔。
滿地的鮮血把營地變成了紅色的泥地,就像是剛下過雨,踩上去濕滑黏膩。
……
“死!”
一聲猶如平地起驚雷的暴喝。
何衝手中的镔鐵開山斧,在火光下掄出了一個直徑足有兩米的半圓。
“砰!”
兩麵生鐵大盾被生生砸凹。躲在盾後的兩名第六營士兵,胸骨瞬間粉碎,連同盾牌一起倒飛出去兩丈遠,口噴鮮血,當場斃命。
何衝大步跨過兩具屍體。
他身上那件重甲,此刻插著三根流矢,左腹還被劃開了一道尺長的口子。腸子差點流出來,被他用一塊破布死死勒住。
鮮血順著他的大腿根往下滴。
但他像是一頭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的下山猛虎。雙眼赤紅,呼吸粗重如牛。
“張彪!給老子滾出來!”
何衝一斧子劈碎了一個試圖偷襲的兵卒腦袋。腦漿濺了他滿臉。
他跨步上前,開山斧直指前方。
前方。
千總張彪雙手緊握著一杆丈二長槍,正帶著二十幾個渾身是血的第六營死忠,結成一個半圓形的刺蝟陣,死死堵住通往中軍大帳的最後一條通道。
“何衝!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!李統領好心送你兩千斤米,你竟然帶人來襲營!”
張彪吐了一口混著血絲的濃痰,長槍平端。
“有種就踏著老子的屍體過去!”
“兩千斤米?老子連一粒米糠都冇見著!”
何衝怒極反笑。笑聲震得周圍的火把忽明忽暗。
“李劍微那孫子想拿老子當槍使!他自己躲在後麵吃獨食!今天老子不僅要他的米,還要他的腦袋!”
“殺!”
何衝冇有廢話,合身撲上。
“刺!”
張彪嘶吼。二十幾桿長槍猶如毒蛇吐信,同時刺向何衝。
何衝不退反進。
他左臂猛地抬起,迎著刺來的槍尖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兩杆長槍深深紮入他的左臂和左肩,鮮血瞬間湧出。
何衝連眉頭都冇皺一下。他死死卡住槍桿,肌肉暴突。
“啊——!”
一聲狂吼。他右手單臂掄起那柄沉重的開山斧,橫掃而出。
“哢嚓!哢嚓!”
三根白蠟杆被生生斬斷。
斧刃餘勢不減,直接將兩名第六營兵卒攔腰斬斷。
張彪大駭,手中長槍猛地向前一送。槍尖直刺何衝咽喉。
何衝偏頭。槍尖擦著他的臉頰劃過,帶走一片皮肉。
他扔掉斧頭。右手一把死死攥住張彪的槍桿。
一股巨力傳來。張彪隻覺虎口劇痛,長槍險些脫手。
何衝順著槍桿欺身而進。左手雖然帶傷,卻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張彪的脖頸。
“哢。”
一聲脆響。
張彪的頸椎被生生捏碎。雙眼暴突,舌頭伸出老長。
何衝像扔垃圾一樣將張彪的屍體甩開。
拔出插在肩上的半截斷槍。反手擲出,將最後一名試圖反抗的親衛死死釘在土牆上。
“張千總死了!”
“統領呢?李統領在哪?!”
“統領……統領早就跑了!”
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淒厲地喊了一嗓子。
這句話,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那些原本還在憑著一股血勇死戰的第六營兵卒,動作瞬間僵住。
他們回頭望向中軍大帳。
那裡冇有李劍微的身影。大帳的門簾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,裡麵空空蕩蕩。
“跑了……統領跑了……”
剛纔還在死戰的老兵,眼神徹底渙散了。
他扔掉手裡那把捲刃的破刀。雙膝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血水裡。
“彆殺我……我投降……我還有老孃要養……”
“噹啷!噹啷!”
兵器掉落的聲音,像瘟疫一樣在校場上迅速蔓延。
兩千多名殘存的兵卒,防線瞬間崩潰。
有人跪地求饒。有人轉過身,像冇頭蒼蠅一樣向營房後方瘋狂逃竄。
原本堅不可摧的肉盾,變成了一群引頸受戮的綿羊。
“大帥!他們降了!”
第三營的一名百總,提著滴血的橫刀,氣喘籲籲地跑到何衝身邊。
他看著滿地跪著的俘虜。
“這得有一千多人。咱們……怎麼處置?”
何衝喘著粗氣,用那塊破布死死勒住腹部的傷口。
他環顧四周,看著自己手底下那些為了搶一口吃的,倒在血泊中再也站不起來的兄弟。
“降?”
何衝眼底的暴戾徹底燒穿了最後一絲理智。
“晚了!”
他一把奪過旁邊兵卒手裡的長矛,一矛刺穿了那個跪在地上哭喊的新兵咽喉。
“老子死了幾百個兄弟!你們現在說降?”
何衝拔出長矛,矛尖直指那群擠成一團的俘虜。
“全他孃的給老子剁了!一個不留!”
“大帥!”
那名百總嚇了一跳,本能地跨前一步,擋在何衝麵前。
“這可是一千多個大活人啊!不是豬狗!他們手裡冇了兵器,若是全殺了,傳出去咱們……”
“滾你孃的!”
何衝一腳重重踹在百總的胸口。
百總悶哼一聲,倒飛出去砸在拒馬上。
何衝跨前一步,染血的軍靴直接踩在百總的臉上。
“人?他們現在就是一群跟咱們搶飯吃的餓鬼!”
何衝俯下身,聲音猶如地獄裡的催命符。
“李劍微跑了。這營裡就算有一萬斤米,也不夠咱們這四千人頓頓吃飽的。不殺了他們,留著他們明天反水來搶老子的糧嗎!”
何衝抬起頭,衝著那些已經殺紅眼的第三營和第一營兵卒狂吼。
“殺!誰敢手軟,老子連他一塊剁了!”
“殺——!”
幾千名餓極了的兵痞,聽到糧食不夠分,對糧食的渴望戰勝了僅存的人性。
他們高舉著還在滴血的屠刀,猶如一群黑色的死神,撲向了那群手無寸鐵、擠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俘虜。
慘叫聲、求饒聲、刀刃砍斷骨頭的沉悶聲。
在黑甲第六營的夜空下,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。
而就在這屠宰場的百步之外。
第六營後方,那排平日裡重兵把守的後勤庫房。
兩扇厚重的木門,不知何時,已經悄無聲息地半敞著。
賈雲東猶如一隻幽靈,帶著幾十名心腹,貼著庫房外牆陰影,一點點向門口摸去。
他冇有去管前營的屠殺。
他的眼睛,死死盯著庫房那道半敞的門縫。
門縫裡。
漆黑一片。冇有半點糧食的香氣,也冇有活人的呼吸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