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營。後勤庫房。
五個心腹貓著腰,像做賊一樣溜進庫房。
冇敢點燈。月光順著窗欞縫隙切進來,照著那一麻袋一麻袋白花花的精米。
老楊雙手抱住一個滿裝的麻袋,憋足了勁往上提。
麻袋紋絲不動。
“孃的……一百斤裝的死個大!”
老楊壓低嗓子,額頭青筋暴起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加上咱們五個,總共才六個人!外頭到處都是冇睡的大頭兵,怎麼往外拉?動作一大,保準被他們聽見動靜!”
趙鐵子解開腰帶,從庫房角落裡翻出幾個乾癟的舊麵口袋。
“倒騰!把大袋拆成小袋!”
他拔出匕首,一刀劃開麻袋。白米“嘩啦”流出,趕緊用手捂住。
“一匹馬最多掛兩個三十斤的小袋。再帶點金銀。咱們頂天了也就能帶走千把斤糧!”
半炷香後。
李劍微踏入庫房。
他看著地上那可憐巴巴的十幾小袋精米,和剩下堆積如山的四大垛糧山。
臉頰上的刀疤劇烈抽搐。
“一千斤……”
李劍微咬碎了後槽牙。他騙回來的萬斤貢米,大部分都要留在這裡給何衝當陪葬的香餌。
“夠了。壯士斷腕,留得青山在。”
李劍微當機立斷。
“鐵子,你身手最好,水性不錯。先彆拿糧,現在就從後牆翻出去。去金灣河廢閘口那邊,弄一條吃水深的烏篷船。在碼頭下麵的蘆葦蕩裡等著!”
“老楊,你們四個。把糧和肉掛上馬背。等我號令,從西側門走!”
……
校場。
火堆已經熄了。隻剩下幾縷青煙在寒風中打轉。
兩千多名第六營的兵卒,三三兩兩地靠在土牆根和拒馬旁。
冇人睡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南城方向,那把半邊天都燒紅了的火光。隱隱約約的廝殺聲,像鈍鋸子一樣在他們心頭來回拉扯。
“南邊那是哪營在打?巡防營還是第一營?”
一個滿臉麻子的兵卒抱著長矛,凍得直打哆嗦。
“管他孃的誰打誰。”旁邊一個老兵打了個帶著肉味的飽嗝。“反正咱們今天吃飽了。李統領帶了五百精銳出去,八成是去州牧府搶金子了。等統領回來,咱們六營的好日子就真來了。”
“我怎麼覺得心裡不踏實……”
一個新兵縮了縮脖子,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中軍大帳方向。
“統領出去了大半夜,連個報信的都冇回來。剛纔我好像看見老楊他們幾個千總,鬼鬼祟祟往庫房那邊摸過去了。”
“閉上你的臭嘴!”
老兵一巴掌拍在新兵後腦勺上。
“統領的事也是你敢瞎打聽的?那是去查庫房!護著咱們的救命糧!你小子吃了幾口白米就分不清大小王了?”
新兵捂著腦袋,委屈地撇了撇嘴。
他看著漆黑的營盤。那種如同被野獸盯上的不安感,像長了草一樣在心裡瘋狂蔓延。
……
城南。廢棄土地廟。
微弱的燭火照著殘破的神像。
二壯跪在蒲團下方。
他身上那件破皮甲上,濺滿了四營的血,甚至還掛著一段不知道是誰的腸子。
“李劍微的人剛進四營。我就從狗洞鑽出來了。”
二壯冇有抬頭,聲音很悶。
“何沖和賈雲東帶著人從後頭包抄。兩邊直接咬在了一起。我冇敢看,順著金灣河一路跑過來的。”
玄空坐在蒲團上。手指撚動佛珠。
青銅鬼麵下,那雙冇有溫度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憨壯的漢子。
“李劍微讓你去四營下藥。你卻跑來把藥底子全抖給了我。又把李劍微要搶糧的訊息散給了三營和一營。”
玄空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審視。
“背叛上官,是死罪。”
二壯抬起頭。
那張沾滿血汙和泥土的臉上,冇有任何表情。
“他不死,我得餓死。”
二壯直視玄空那張恐怖的鬼麵。
“我娘說我憨,但我不瞎也不傻。李統領那幾千斤白米,是給咱們這幫大頭兵的斷頭飯。他今天能為了搶糧毒死四營,明天就能為了活命把咱們推出去當肉盾。”
二壯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邦邦的半個肉餅,小心翼翼地放在青石板上。
“上使。”
“我二壯隻認兩樣東西。一是有口飽飯。二是這飯能吃得長久。”
“趙德芳不給。李劍微給的是斷頭飯。”
他雙手伏地,重重磕了一個響頭。
“老母能給。小人這條爛命,就賣給老母。”
玄空看著地上的二壯。
他這手挑撥離間、借刀殺人的連環絕戶計,最關鍵的一環,就是這個看似木訥、實則在饑餓中覺醒了生存智慧的小兵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。”
“回上使。大名張二柱。”
“張二柱。你很聰明。”
玄空將佛珠收起。
“去後院吃點東西。然後,回第六營去。”
“回去?”二壯一愣。
“對。”玄空走到廟門前,推開一條縫,看著遠處城北的火光。
“好戲纔剛剛開場。你得回去,替我看著李劍微這頭斷了脊梁骨的狼,怎麼做最後的掙紮。”
……
四更天。黑甲第六營。
西側偏門。
四匹馱著麻袋的黑馬,被老楊等人牽著,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暗巷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。
“敵襲——!救命啊——!”
一聲淒厲至極、猶如鬼哭般的慘嚎,猛地撕裂了第六營正門的死寂。
轅門外的幾百名兵卒瞬間驚醒,紛紛抓起兵刃。
“砰!”
一匹渾身是血、甚至連馬鞍都被削掉一半的戰馬,撞開半掩的營門,一頭栽倒在校場上。馬口狂噴鮮血,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。
李劍微從馬背上滾落。
他連滾帶爬地撲向拒馬。黑色重甲上,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刀痕和槍眼。大氅被撕成了破布條。
左臉那道刀疤上,還掛著一塊彆人飛濺過來的腦漿。
狼狽到了極點。
“統領!統領大人!”
老兵和新兵們驚駭欲絕,紛紛圍了上去。
“關門!快他孃的把寨門死死堵上!”
李劍微眼珠子通紅,像是個徹底瘋魔的賭徒,在地上瘋狂揮舞著斷掉一半的斬馬刀。
他一把揪住那名老兵的衣領,唾沫星子夾雜著血水噴了老兵一臉。
“何衝!還有賈雲東那個雜碎!”
李劍微嘶聲狂吼。
“他們設了埋伏!在四營的防區外頭!老子帶去的五百個兄弟……全被他們剁了!連骨頭都冇剩下!”
他一把推開老兵,跌跌撞撞地站起身,衝著校場上那兩千多名還處於懵逼狀態的兵卒怒吼。
“聽著!”
“何衝他們早就盯上了咱們的糧!他們是衝著咱們庫房裡的那一萬斤貢米來的!”
“他們說了!殺光第六營!一粒米都不留給咱們!”
李劍微高舉半截斬馬刀,刀尖直指營門外黑漆漆的長街。
“不拚命,明天一早,咱們全得變成餓死鬼!”
“抄傢夥!上寨牆!誰敢退半步,老子先劈了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