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帳裡除了火盆裡偶爾爆出的炭花聲,就隻剩下十幾張嘴同時吞嚥口水的聲音。
“咕咚。”
絡腮鬍手裡的橫刀,“噹啷”一聲掉在青磚上。他眼睛瞪得像銅鈴,直勾勾盯著地上那個報信的崗哨。
“白飯?大鍋馬肉?”
絡腮鬍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,聲音發顫,像是在確認一個荒誕的夢。
“你他孃的冇看錯?冇聞錯?”
“小人敢拿腦袋擔保!”崗哨拚命點頭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“那肉香味,順著風能飄出十裡地!車軲轆壓出的轍印,足有兩寸深!”
“孃的!發財了!”
絡腮鬍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幕僚,瘋了似的朝帳外衝去。
“弟兄們!有肉吃了!”
“站住!”
角落裡。一聲低喝。
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在死人堆裡浸泡出來的沙場煞氣。生生將絡腮鬍的腳步釘死在帳門前。
老將吳來恩緩緩站起身。
他今年四十五,頭髮花白。右腿在早年的平叛中受過傷,站起來時身子微微有些傾斜。身上穿的那件舊皮甲,縫縫補補,滿是刀痕。
在第四營,陳珂是大帥。但真正帶著這三千大頭兵出生入死、在一線摸爬滾打的,是這位副統領吳來恩。
吳來恩走到絡腮鬍麵前。冷眼看著他那副饞如餓狗的模樣。
“一聞見肉味,連規矩都忘了?”
吳來恩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喜怒。
“你是副統領,還是老子是副統領?”
絡腮鬍眼角抽搐了一下,張了張嘴。
“老將軍……弟兄們五天冇見葷腥了……”
“五天冇吃肉,就能把軍法當狗屎?”
吳來恩猛地抬腿,一腳踹在絡腮鬍的小腿迎麵骨上。
絡腮鬍悶哼一聲,單膝跪地。
吳來恩冇有理他。轉過身,目光如刀,掃過帳內那些同樣眼冒綠光的千總、百總。
“傳我將令!”
“第一,立刻封閉中軍大門!冇有老子的命令,誰敢放一個大頭兵靠近糧車,當場斬首!”
“第二,火頭營出五十人!把十輛大車直接推進校場正中央!生火,架鍋!把飯和肉全給老子熱透了!”
“第三……”
吳來恩走到兵器架前,抽出一杆生著暗鏽的長矛,重重頓在地上。
“所有人,披甲!結陣!誰他孃的敢上去搶,老子不管他是百總還是小兵,一矛捅穿!”
大帳內的軍官們倒吸一口冷氣,再冇人敢出聲抱怨,紛紛垂首應諾。
吳來恩常年的積威,在這一刻壓住了這群餓鬼的瘋狂。
……
校場。
十輛大木車被推到了正中央。
沉重的木桶蓋子被掀開。濃鬱到令人髮指的米香,混合著紅燒馬肉的油脂味,瞬間在冰冷的夜風中炸開。
這味道,就像是一塊扔進餓狼群裡的血肉。
“肉……是肉!”
“他孃的!老子不是做夢吧!”
“誰敢攔我!我要吃肉!”
整個第四營,炸營了。
兩千多名餓得眼窩深陷、麵如菜色的兵卒,像潮水一樣從低矮破敗的營房裡湧出來。
有人光著腳,有人手裡還死死攥著啃了一半的草根。
他們聞著味,跌跌撞撞地向校場中心狂奔。
“滾開!彆擋道!”
一個高個子新兵,一腳踹翻了前麵擋路的老兵。紅著眼珠子往前擠。
老兵倒在泥水裡,不但冇惱,反而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,嘴裡發出“嘶嘶”的口水聲,拚命往大車的方向蛄蛹。
“前麵的給老子留一口湯啊!”
後方的人群爆發出淒厲的哭嚎,推搡著,踩踏著。
這根本不是軍隊,這是一群在陰曹地府裡爭奪供品的惡鬼。
眼看這股人潮就要衝破中軍佈下的警戒線,撲向那十輛大車。
“當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爆響。
吳來恩站在一輛裝滿白米飯的大車上。
他手裡拎著那杆生鏽的長矛。目光冷冷地俯視著這群陷入瘋狂的部下。
“都他孃的給老子站住!”
吳來恩暴吼出聲。聲如洪鐘,竟然壓過了兩千多人的喧嘩。
人群最前方,幾個已經失去理智的兵痞,根本冇聽見。
他們流著哈喇子,伸手就要去抓車上的大木桶。
“噗嗤!”
吳來恩手中長矛如毒蛇出洞,精準地貫穿了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兵痞的右肩。
鮮血噴射。
吳來恩手腕一抖,將那人狠狠挑飛出去,砸在後麵的人群中。
“老子的話,當放屁嗎?!”
吳來恩拔出腰間橫刀,刀背重重磕在木桶邊緣。木屑紛飛。
“結陣!”
他身後,三百名中軍親衛齊刷刷拔出腰刀。寒光連成一片,生生在餓鬼群和糧車之間,劃出了一道死亡禁區。
前排的兵卒被同袍的鮮血和冰冷的刀鋒鎮住,腳步終於停了下來。
但後方不知道情況的人還在往前擠,前麵的人被推得一個踉蹌,險些撞在刀刃上。
“老將軍!賞口吃的吧!”
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兵,突然跪在泥地裡,嚎啕大哭。
“我三天隻喝了半碗泥水……真熬不住了啊!”
“熬不住也得給老子熬!”
吳來恩一指地上的老兵,厲聲喝罵,但眼底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楚。
“全州城幾十萬百姓都在熬!咱們是當兵的!端著碗吃肉的時候,你們怎麼不喊熬不住?”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放緩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。
“弟兄們!”
“大帥赴宴,冇忘了咱們!這米,這肉,是第六營送來的!”
吳來恩刀尖指向那兩大鍋熱氣騰騰的紅燒馬肉。
“老子知道你們餓!老子也餓!老子的肚子叫得比你們還響!”
“但這是軍營!不是要飯的粥棚!更不是土匪窩!”
他目光環視四周。
“想吃肉?可以!”
“都給老子按編製,十人一什,百人一隊,排好隊!”
吳來恩長刀入鞘。
“今天,隻要有老子吳來恩在,這肉,這飯,絕不偏私!”
“哪怕是頭豬,老子也給你們分得明明白白!誰敢搶,誰敢插隊,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,再把他踢出第四營!去街上跟那些叫花子搶狗屎吃!”
威逼利誘。連打帶削。
吳來恩用在軍中幾十年的威望,硬生生壓住了這場隨時可能爆發的動亂。
“排隊!都他孃的排隊!”
各營的千總、百總如夢初醒,趕緊揮舞著刀背,開始在混亂的人群中維持秩序。
兵卒們雖然眼睛還死死盯著肉鍋,喉嚨裡瘋狂吞嚥,但長年累月的軍紀終於戰勝了短暫的瘋狂。
隊伍,開始歪歪扭扭地成型。
……
二壯蹲在遠處的一輛空木車後。
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看著那些兵卒餓得發綠的眼睛,看著他們為了半勺米飯在寒風中抖如篩糠的樣子。
他想起了三天前的自己。在那個廢棄的破廟外,也是這般像狗一樣跪在地上,乞求那個戴著青銅鬼麵的人賞一口吃食。
“這幫孫子……真他孃的可憐。”
旁邊一個跟著來送飯的六營火頭兵,悄悄往嘴裡塞了一塊偷藏的碎肉,含混不清地嘀咕。
“連頓飽飯都吃不上,還給趙德芳賣什麼命?”
二壯冇有說話。
他摸了摸自己懷裡,那裡空空如也。
那包無色無味的符水,在出門前,已經被李劍微派人交給了陳珂的親信參軍。說是“去去寒氣”的好東西,讓摻在酒水裡。
二壯知道那藥到底是乾什麼用的。
眼前這個叫吳來恩的老將,是個好官。至少,他分肉的時候,自己冇偷吃。
“第一什!上前!”
吳來恩站在最中央的肉鍋旁。
手裡拿著一把生鐵大馬勺。
他看了一眼走上來的十個兵卒。十個人捧著破碗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。
吳來恩冇有讓底下的火頭軍動手,他親自挽起袖子。
一勺子下去,在醬紅色的濃湯裡一攪。
手腕極穩。
滿滿一勺白米飯,上麵臥著兩塊大小均勻、帶著厚厚油脂的馬肉。甚至還帶了半勺濃鬱的肉湯。
“拿好。下一個。”
吳來恩將飯菜扣進第一個兵卒的碗裡。聲音冇有起伏。
那兵卒激動得渾身發抖,眼淚“吧嗒”一聲掉在飯裡,連聲稱謝,端著碗走到一旁,狼吞虎嚥起來。
第二碗,第三碗。
吳來恩的動作精準。
每一碗裡的米飯分量,肉塊的數量,幾乎完全一致。
旁邊站著幾個原本想趁亂多撈兩塊肉的百總,看著吳來恩這副鐵麵無私的架勢,紛紛縮了縮脖子,嚥了口唾沫,乖乖排在隊伍後麵。
二壯看著那個鬢角花白、額頭滲出細密汗珠的老將。
“這老頭,是個爺們。”
二壯在心裡默唸了一句。
他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土。
任務完成了。這第四營,今晚怕是消停不了了。
他轉過身,向著營門外走去。
夜風更冷了。
二壯回頭看了一眼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。
不知道過了今晚,這大帳裡,還能剩下幾個活人喘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