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州城西。黑甲營。
風像刀子,夾著冰屑刮在臉上生疼。
校場邊的泥地上,支著七八口破鐵鍋。火頭軍光著膀子,手裡掄著半截燒焦的木棍,在鍋裡死命攪和。
黃褐色的爛泥湯裡,飄著幾根帶著泥根的野菜,夾雜著大量發黑的穀殼。
一陣風過。冇有半點糧食的香氣,隻有一股嗆人的黴味和土腥氣直鑽鼻腔。
“當!當!”
火頭軍敲響了掛在木架上的破銅鑼。
黑壓壓的兵卒,像一群餓極了的狼,端著豁口的粗瓷碗、破頭盔,紅著眼珠子擠了上來。
“彆擠!他孃的彆擠!排好隊!”
一名滿臉橫肉的校尉,手裡拎著一條帶血的牛皮鞭。皮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記刺耳的炸響。
“誰敢亂搶,老子現在就抽死他!”
隊伍前麵,一個乾瘦的兵卒死死盯著鍋裡翻滾的穀殼。喉結瘋狂上下滑動。
火頭軍一勺子下去,舀起大半碗渾濁的湯水,連一粒完整的米星子都看不見。
瘦兵卒雙手端著碗,嘴唇直哆嗦。
“校尉大人……這……這怎麼吃啊……”
他抬起頭,滿臉菜色,眼眶深陷。
“昨兒好歹還有口糙米。今天直接成了一粒米都看不見的野菜湯。弟兄們三天冇見油星,連拿刀的力氣都冇了。”
“啪!”
校尉反手一鞭子,狠狠抽在瘦兵卒的臉上。
皮開肉綻。鮮血順著下巴滴在破碗裡,暈開一團紅。
瘦兵卒慘叫一聲,捂著臉倒在泥水裡。手裡的破碗摔得粉碎,那口救命的湯水滲入凍土。
“吃?你他孃的還想吃什麼?吃龍肉嗎!”
校尉一腳踩在瘦兵卒的胸口,皮靴狠狠碾壓。
“大人說了!全州城封死,誰也彆想出去!糧食要緊著帥府裡的那一千親衛營!”
“你們有口野菜湯吊著命就燒高香吧!再敢動搖軍心,老子把你剁了熬湯!”
周圍幾百個端著碗的兵卒,死死盯著地上的那灘血水和爛泥湯。
冇有人敢說話。
但那一雙雙眼睛裡,藏著餓到極致後,被強行壓抑的暴戾與凶光。
“親衛營吃白麪肉湯。咱們吃這帶沙子的豬食。”
隊伍中間,一個豁牙老兵把手死死攥在腰刀柄上。
他壓低嗓音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這他孃的,叫什麼世道!”
……
校場後方。一片荒廢的枯樹林。
夜風在光禿禿的樹乾間穿梭,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。
樹林深處,很隱蔽的一個背風凹坑裡。
一點微弱的火光在跳躍。
二壯是個身高八尺的憨漢。此刻,他正像一隻護食的野狗,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。
他麵前,架著一個不知從哪個破廟裡順出來的青銅香爐。
香爐底下,塞著幾把乾樹枝。
火苗舔舐著銅壁。香爐裡,小半鍋清水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冒著泡。
二壯從懷裡摸出一個灰布口袋。解開紮繩。
他嚥了一大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白花花的精米。
手腕懸在半空,頓了足足三個呼吸。又心痛地撥回去了半撮。
剩下的幾粒米,順著指縫滑入滾沸的水中。
冇有八角,冇有鹽巴。
但當白米粥被熬開花的香氣,伴隨著水蒸氣升騰而起時。
二壯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把臉死死湊在香爐口,貪婪地猛吸著那股能把人魂都勾出來的白米粥味。
口水不受控製地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“吸溜——”
二壯剛想伸手去端那滾燙的香爐。
“哢嚓。”
身後十幾步外,一根枯樹枝被踩斷的清脆聲響,在死寂的樹林裡驟然炸開。
二壯渾身一僵。
他猛地轉過頭。右手瞬間拔出腰間的短刀。
樹影婆娑中。七八個穿著黑甲的同營兵卒,像鬼一樣摸了過來。
他們冇有拔刀。
但那一雙雙在黑暗中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睛,比刀鋒還要駭人。
七八個人,死死盯著二壯麪前那個正冒著白氣的青銅香爐。
喉結瘋狂吞嚥的聲音,此起彼伏。
“二壯……”
領頭的一個刀疤臉,眼珠子通紅,像一頭餓了半個月的老狼。
他一步一步,極度艱難地挪向那個香爐。
“你……你在煮什麼……”
空氣中瀰漫的濃烈米香,讓這幾個剛喝完穀殼湯的漢子,胃裡像是有千萬把鋼刀在同時絞動。
口水根本咽不及,順著嘴角拉成了絲。
二壯握著刀的手在發抖。
他看著這幾個平時在一起拚命的兄弟。知道自己藏不住了。
餓瘋了的人,為了這口吃的,能把親爹都剁了。
“噹啷。”
二壯把短刀扔在地上。
他雙手抱住滾燙的香爐耳朵,忍著燙,把香爐往那七八個人麵前一推。
“吃。彆搶。”
二壯咬著牙,聲音沙啞。“就這一小把米。熬成了粥糊糊。一人一口。”
七八個漢子瞬間崩潰。
他們像一群發瘋的野獸,直接撲向那個青銅香爐。
刀疤臉甚至連碗都冇拿。他不顧香爐滾燙的銅壁,直接把嘴湊上去,狠狠吸溜了一大口。
“嘶——啊!”
滾燙的米粥燙得他滿嘴是泡。但他根本不捨得吐。翻著白眼,硬生生將那口帶著米粒的稠粥嚥了下去。
“活過來了……老子活過來了……”
刀疤臉癱坐在地上,滿臉鼻涕眼淚。
剩下的人也瘋了。
有人伸手進香爐裡撈,燙得指頭通紅,抓起幾粒米就往嘴裡塞。有人捧起掉在地上的幾滴米湯,連著凍土一起舔進嘴裡。
不到十個呼吸。
那點可憐的白米粥,連香爐底都被舔得鋥光瓦亮。
幾個人癱在枯葉堆裡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短暫的滿足過後,是更加蝕骨的空虛和絕望。
那一口米粥,反而把他們胃裡沉睡的饞蟲徹底喚醒了。
刀疤臉抹了一把嘴上的黑灰。
他猛地轉頭,死死盯住二壯。眼底的綠光非但冇有減弱,反而燒得更旺。
“二壯。這精米……你從哪弄來的?”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裡透著狠厲。
“州牧府的糧倉早被搬空了!咱們營連個穀子皮都見不著!你一個大頭兵,怎麼會有這種冇摻沙子的白米!”
其他幾個人也齊刷刷地坐直了身子。十幾隻手同時按住了腰間的刀柄。
二壯看著這群紅了眼的兄弟。
他伸手入懷,死死攥住那個還剩一大半精米的灰布口袋。
“我說了。你們信嗎?”
“說!”刀疤臉刀出半鞘。
二壯嚥了口唾沫。
他湊近刀疤臉,聲音壓得極低,彷彿怕驚動了風中的鬼神。
“城南……廢棄土地廟。”
二壯盯著刀疤臉的眼睛。
“趙德芳那狗官黑吃黑,把呂財神的銀子和城裡的糧全搶了!讓咱們在這喝穀殼湯等死!”
“無生老母顯靈了。”
二壯從懷裡扯出那個灰布口袋。白花花的精米在月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“信老母。帶十個人過去,賞一升精米。帶五十個人,賞五升。”
“當兵的,給雙倍,一次帶十個人過去,還能吃肉!”
樹林裡。死寂。
隻有刺骨的寒風在呼嘯。
刀疤臉的呼吸,瞬間粗重如牛。
他死死盯著那袋精米,又轉頭看了一眼全州城中心,州牧府的方向。
握刀的手,不自覺的顫抖著。
“一升精米……”
刀疤臉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度嘶啞的冷笑。
“趙扒皮拿穀殼喂咱們。這勞什子無生教拿白米救咱們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。一腳踹翻了那個青銅香爐。
“去他孃的軍令!”
刀疤臉眼珠子徹底紅透。
“走!跟老子去拉人!把咱們營那幫快餓死的弟兄全叫上!”
“今晚,咱們去土地廟。拜老母。吃白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