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口的濃煙漸漸散去。隻剩令人作嘔的焦肉味。
趙德芳死死盯著那個被碎石和焦炭重新填埋的地洞。
“封城。”
他轉過身,聲音嘶啞。
“四門落下千斤閘。從此刻起,全州城許進不許出。敢扣門者,亂箭射殺。”
旁邊,黑甲統領抱拳領命,鎧甲鏗鏘。
“點齊兩千黑甲。”趙德芳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,劍尖直指西北。
“一千去西邊私港!一千順著官道往北追!挖地三尺,把那個姓呂的給老子刨出來!”
馬蹄聲起。兩千黑甲分作兩股,撞開滿街渾渾噩噩的百姓,揚長而去。
……
全州城,主街。
風吹過廢墟,捲起漫天黑灰。
往日裡稱兄道弟的商賈們,此刻猶如喪屍般遊蕩。滿地都是被踩碎的爛紙片。
街角,聚賢樓外。
“砰!”
一個人影被重重踹出大門。順著青石台階滾落,一頭栽進結著冰碴的爛泥坑裡。
是許言。
一個來全州做生意的商人。
前幾個月,他穿著蘇州產的雲錦,手裡盤著核桃,逢人便吹噓金蟾錢莊的利息。靠著拉人頭抽傭金,他賺得盆滿缽滿。
此刻,那身雲錦長袍被撕成了破布條。
五六個雙眼赤紅的糧商、布賈,如餓狼撲食般衝下台階,將許言死死圍在中間。
“姓許的!你還我身家性命!”
一個乾瘦的絲綢商,一腳狠狠跺在許言的臉上。
鞋底碾壓著許言的鼻梁。鼻骨碎裂,鮮血狂飆。
“你說呂財神穩賺不賠!老子信了你的邪,連祖宗傳下來的鋪子都抵押了!三萬兩!全打了水漂!”
旁邊,一個殺豬的屠戶更狠。直接抽出腰間的剔骨尖刀,一腳踩在許言的手背上,刀刃壓住他的小指。
“你拿了多少抽成!吐出來!不然老子今天活剝了你!”
許言滿臉是血,在泥水裡瘋狂掙紮。
他雙手死死護住腦袋,哭嚎聲淒厲。
“彆打……彆打了!我也是苦主啊!”
許言吐出兩顆帶血的後槽牙,絕望地拍打著地磚。
“我那點傭金,連同我爹孃的棺材本,上個月全砸進去了!我比你們賠得還多啊!”
冇人聽。
傾家蕩產的絕望,需要一個宣泄的活靶子。
“砍死他!這孫子跟姓呂的是一夥的!”
屠戶刀背翻轉,狠狠砸在許言的膝蓋上。骨折聲清脆。
許言慘叫抽搐。周圍的商賈一擁而上。拳頭、皮靴、板磚,雨點般砸落。
不遠處,更多傾家蕩產的百姓麻木地看著這一幕。
有人突然跪地大哭,用頭瘋狂撞擊石獅子。有人呆呆地坐在街心,拔出剝皮的匕首,抹了自己的脖子。鮮血噴在散落的存單上。
長街之上,群魔亂舞。
……
州牧府。後堂。
“哐當!”
一麵極其名貴的琉璃屏風被一腳踹碎。五彩斑斕的琉璃碴子濺滿大堂。
趙德芳像一頭困獸,在大堂內來回暴走。
“好手段……真是好手段!”
他雙手猛地抓住頭髮,喉嚨裡發出扭曲的狂笑。
冇有外人。這是梟雄被扒光底褲後的極致羞憤。
在呂不韋來之前,他趙德芳是這全州的天。
刮地三尺,敲骨吸髓。百姓見了他要磕頭,商賈見了他要上供。
可呂不韋來了。丟擲了一個“海外銀山”的驚天大餅。
不僅吸乾了全州的血,更死死勾出了他趙德芳壓抑半生的貪念。
趙德芳停下腳步,雙眼死死盯著大堂正中掛著的那幅全州堪輿圖。
目光落在城西私港的位置。
“三十萬兩……”
趙德芳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,字字滴血。
“老子掏了三十萬兩雪花銀,給他呂不韋修了那個出海的私港碼頭!”
“為了運他那莫須有的金磚,老子還調了兩千巡防營,日夜替他守著碼頭!”
他猛地拔出佩劍,一劍將堪輿圖劈成兩半。
那是他原本的算盤。
南離丞相顧雍的產業又如何?等呂不韋把海外銀山全挖空,把全天下的金銀全運到全州。
他趙德芳就來個黑吃黑。
大門一關,兩萬私兵封城。把呂不韋剁了,把金山獨吞。大不了豎起反旗,跟南離朝廷分庭抗禮。
他以為自己是穩坐釣魚台的獵人。等豬養肥了再殺。
結果,他纔是那頭被養肥的豬。
“哈哈哈哈!”
趙德芳一劍砍斷了帥案的桌角。
“老子派兵護送他的銀車!老子拿自己的棺材本給他墊底!”
“昨天正午,那三十輛滿載一千萬兩白銀的大車出城,是老子的兵在前麵鳴鑼開道!”
無儘的屈辱化作一團烈火,直沖天靈蓋。
趙德芳氣得渾身發抖,喉頭一甜。猛地噴出一口鮮血,染紅了胸前的大氅。
他被耍了。
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,當成最蠢的看門狗,耍了整整四個月。
不僅幫騙子數錢,還幫騙子把錢運出了城。
“顧雍……金蟾商會……”
趙德芳用劍拄著地,大口喘息。雙眼赤紅如鬼。
“這根本不是顧雍的產業!這是衝著老子來的死局!”
他猛地轉頭,衝著門外當值的親衛統領厲吼。
“全城抓人!把隻要跟錢莊沾邊的人,全給老子下大獄!”
“扒皮!抽筋!老子要讓他們生不如死!”
淒厲的咆哮聲,在州牧府上空盤旋。
這座曾經被金銀包裹的城池,徹底淪為了一座堆滿瘋狂與殺戮的修羅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