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鐵木門重逾千斤。
漢子伸出雙手,指尖抵住粗糙的木紋。他用力前推,門軸乾澀,發出極其刺耳的機括銳鳴。兩扇大門緩緩錯開,一道縫隙扯出,陰風夾雜著濃烈的腥甜氣味迎麵撲來。
漢子跨過高高的門檻。雙腿一軟,險些栽倒在地。
庫房極大。四周皆是青石壘砌,密不透風。靠牆堆滿麻袋,麻袋壘疊及頂,直抵穹頂。裡麵塞滿切碎的神仙草。藥材特有腥甜氣味濃鬱至極,直嗆口鼻,幾乎令人窒息。
穹頂垂下四根生鏽鐵鏈,吊著四盞青銅火盆。炭火明滅不定,將滿室麻袋的影子拉得扭曲怪異。地上鋪著防潮青磚,縫隙間滲出暗綠色的藥汁殘渣。
庫房正中,擺著一張八仙桌。四人圍坐。
這四人不穿普通兵卒號衣,皆披玄色鐵紮甲。甲片邊緣磨得平滑發亮,頸部內襯露出細密鎖子網影。腰間懸掛製式長刀。
這四人,是李祥從屍山血海裡拔出來的貼身死士,真正的百戰老卒。
左首一人,臉頰橫肉叢生,正用一柄短匕首剔著指甲縫裡的血垢。
右側一人,雙腿交疊架在桌沿。懷裡抱著一把裝填完畢的三石連弩,閉目養神。
背對大門那人,身材瘦削。正仰頭灌酒,喉結上下翻滾,酒水順著下巴滴落甲片。
正對大門者,是這四人頭領。
此人身高八尺,肩寬背厚。一道暗紅刀疤自左眉骨斜劈至右側顴骨,生生截斷鼻梁。他端坐太師椅,大腿上橫放一柄厚背斬馬刀。手裡攥著一塊油布,正一遍遍擦拭刀刃。
木門開啟的沉悶聲響,驚動四人。
剔甲漢子停下匕首。抱弩漢子睜開眼,手指扣住扳機。喝酒漢子砸下酒碗。
頭領停下擦刀動作。抬眼。
目光如錐,死死釘在門口來人身上。
“乾什麼?”頭領開口。聲音如兩塊生鐵在互相摩擦。
漢子喉嚨發乾。褲襠裡的尿液涼透,貼在腿根。他死死摳住門框,指甲崩裂流血。
“拿……拿藥……”漢子舌頭打結,聲音抖得不成調。“前營鬨事……鐵鍋全砸了……李大人下令,重熬神仙湯……”
喝酒的瘦漢罵了一聲。站起身,走到牆角。單手拎起一袋神仙草,“砰”地砸在漢子腳邊。
揚起的灰塵在火光中翻滾。
“拿上,滾。”
漢子如蒙大赦,彎腰去抱麻袋。
“等等。”頭領突然出聲。
漢子動作僵住。雙手懸在半空,渾身劇烈一抽。
頭領扔掉油布。握住斬馬刀柄。站起身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殘缺的鼻翼微動。
這庫房裡神仙草腥氣極重,能掩蓋一切味道。但這頭領的嗅覺猶如野獸。
藥腥味中,夾雜著極其細微的鐵鏽氣。新鮮的,帶著餘溫的鐵鏽氣。
頭領目光下移。越過麻袋,盯住漢子的軍靴。
靴底邊緣,暗紅色的液體正滲入青石板縫隙。再往上,漢子的左肩微微傾斜,皮襖透出一片深色。
“哪個營的?”頭領問。
漢子牙齒瘋狂磕碰,發不出半個音節。
頭領提著斬馬刀,從桌後邁步。
軍靴踏地。“嗒”。
剔甲漢子站起,匕首反握。抱弩漢子端平弩機,瞄準門口。
“嗒”。頭領邁出第二步。斬馬刀鋒擦過地磚,溜出一串火星。
“我問,哪個營的。”
漢子徹底崩潰。雙膝砸地,雙手死死抱住腦袋。
異變陡生。
漢子身後的門框視覺盲區,一團極致的黑影暴射而出。
冇有腳步聲,冇有破空聲。荀安猶如貼地飛行的夜梟,瞬間越過跪地的漢子。
頭領瞳孔驟縮。常年遊走生死邊緣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反應。
斬馬刀猛地向上揚起。刀身寬闊,帶起一陣狂風,直劈黑影麵門。
第一息。
荀安身形不退反進。腰扭轉,脊椎爆發出恐怖的力量。繡春刀出鞘。
純黑刀刃自下而上,精準磕在斬馬刀的刀脊處。
“當!”
震耳欲聾的金屬爆鳴炸開。氣浪將地上麻袋的粉塵震得四散飛揚。
頭領隻覺虎口劇痛,斬馬刀的劈砍軌跡被硬生生盪開三寸。
第二息。
頭領怒吼。不顧虎口撕裂,左手閃電般搭上刀柄。雙手握刀,順勢借力變招,改劈為橫掃。刀鋒直奔荀安腰腹,要將其攔腰斬斷。
荀安足尖猛踩地麵,身軀借力騰空躍起。
斬馬刀貼著他的鞋底呼嘯掃過。鋒利的罡風割裂了荀安黑衣的下襬。
身在半空,荀安手中繡春刀化作一道黑色閃電。不是劈砍,而是順著下落的衝力,刀尖直刺頭領咽喉。
頭領大喝一聲,上半身強行後仰。舉起戴著精鋼護臂的左臂格擋。
第三息。
荀安眼底殺機畢露。刺出的刀鋒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扭轉。
變刺為削。
刀刃避開精鋼護臂,順著護臂邊緣滑落。精準切入護臂與皮手套之間那不足半寸的縫隙。
那是手腕關節所在。
冇有絲毫阻滯。繡春刀切斷手筋,切碎腕骨。
“嗤——”
鮮血如泉湧噴濺,灑在火盆的炭塊上,發出“滋滋”的焦臭味。
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斷手,連同那柄沉重的斬馬刀,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。
金屬砸地的轟鳴,與斷腕噴血的聲響同時炸開。
荀安落地,屈膝緩衝。繡春刀斜指地麵,血珠順著黑色刀身滴落。
三個呼吸。勝負已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