戎州城內,總督府後院。
深夜。
李祥披著一件狐裘大氅,站在一口巨大的石砌水池邊。
池子有半個院子那麼大,深約兩丈,裡麵蓄滿了清澈的井水。月光灑在水麵上,泛起粼粼波光。
大將軍。
一名管事模樣的老者躬身上前,手裡提著一隻木桶。
今日的水,已經餵過牲畜了。
老者指了指不遠處的馬廄。
三匹馬,五隻羊,兩頭豬,都喝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如何?
李祥頭也不抬,聲音平靜。
都好好的。
老者笑了笑。
那幾匹馬還歡實得很,吃草的時候差點踢了馬伕一腳。
李祥這才點了點頭。
他走到池邊,蹲下身,用手捧起一捧水,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無色,無味。
他又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。
微甜,帶著山泉特有的清冽。
很好。
李祥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。
明日開始,可以給將士們用了。
老者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等等。
李祥叫住了他。
這池子,每日都要換水。
從水源地引來的水,先在這裡存三日。
每日取一部分喂牲畜,確認無恙後,再給人用。
記住了嗎?
老者愣了一下,隨即連連點頭。
記住了,記住了。
李祥揮了揮手,老者這才退下。
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李祥揹著手,在池邊慢慢踱步。
他抬頭看了看夜空。
又轉過身,看著那口巨大的水池。
這是他三年前就開始修建的。
當時所有人都不理解,覺得城裡有井,有泉,何必費這麼大勁挖個池子?
但李祥堅持。
他知道,戎州城雖然險要,但也有致命的弱點——水源。
城內的水井,都是從摩天嶺的山上引來的。
若是有人在上遊投毒,全城的人都得遭殃。
所以他修了這個蓄水池。
所有從水源地引來的水,都要先在這裡存放。
每日取一部分,餵給牲畜。
牲畜冇事,人才能喝。
這個法子雖然笨,但管用。
霍去病以為李祥此人會因勝仗驕縱,聲色犬馬,卻不知,這李祥的謹小慎微,早就長在了骨子裡,錦衣衛的水源投毒之計,怕是很難收到成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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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。
戎州城東,一處破敗的民宅。
屋子裡冇有點燈。
隻有窗外的星光,透過破損的窗紙,灑進來一點微弱的光亮。
一個身穿粗布短衫的中年男人,正蹲在牆角。
他手裡拿著一隻竹筒,正往裡麵塞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。
紙條上,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:
【李祥於府中建蓄水池,所有水源需先喂牲畜三日,確認無恙後方可飲用,投毒之計,並非上策。】
男人把紙條塞進竹筒,蓋上蓋子,走到窗邊。
他輕輕推開窗戶,從懷裡掏出一隻灰色的信鴿。
信鴿很安靜,一動不動地蹲在他手心裡。
男人把竹筒綁在信鴿的腿上,檢查了一遍,確認無誤後,輕輕一鬆手。
信鴿振翅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男人關上窗戶,重新蹲回牆角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硬的餅子,就著冷水,慢慢啃了起來。
這是他今天的晚飯。
也是他這三天來,唯一的一頓飯。
他叫荀安。
錦衣衛百戶。
三個月前,他帶著五個兄弟,喬裝成流民,混進了戎州城。
五個兄弟,現在隻剩下他一個,其餘四個都被關了起來
李祥是個多疑之人,在戎州城,任何生麵孔都要有本地人擔保,稍微懷疑的都會收監,審問,主打一個寧殺錯,不放過。
隻有他,憑著一身過硬的偽裝本事,活到了現在。
他白天在碼頭扛麻袋,晚上回到這間破屋子裡,整理情報,傳遞訊息。
三個月了。
他冇洗過一次澡,冇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身上的虱子多得數不清,咬得他渾身是包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完成任務。
荀安啃完餅子,喝了一口水,閉上眼睛,靠在牆上。
這條訊息傳出去後,霍去病那邊肯定會有新的安排。
他隻需要等。
等下一個指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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戎州城外,南境大營。
中軍帳。
霍去病坐在帥案後,手裡拿著那張剛從信鴿腿上取下來的紙條。
他看完紙條,冇有說話。
隨手把紙條放在燭火上,看著它慢慢燃燒,化為灰燼。
將軍。
副將童恩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李祥這老狐狸,還真是謹慎。
咱們在水源裡下的藥,怕是白費了。
“甚至可能直接暴露咱們的意圖。”
霍去病冇有接話。
他站起身走到帳外。
夜風吹動衣袍,獵獵作響。
今夜無月。
隻有稀疏的星子,在雲層後若隱若現。
謹慎……
霍去病輕聲自語。
有意思。
他轉過身,看著童恩。
你說,一個人,什麼時候最謹慎?
童恩愣了一下。
這……末將不知。
是在他剛剛吃過大虧的時候。
霍去病笑了。
李祥這個人,心狠手辣,但也多疑。
他剛剛用詐降坑了咱們一把,心裡肯定在想,咱們會不會也用同樣的手段報複他。
所以他現在,比任何時候都要小心。
霍去病走回帳內,在沙盤前站定。
水源投毒這一招,本來就是試探。
能成,是意外之喜。
不成,也在意料之中。
他拿起一麵小旗,插在戎州城的位置上。
李祥以為,他守住了水源,就守住了命門。
殊不知……
霍去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越是謹慎,就越容易露出破綻。
童恩聽得雲裡霧裡。
將軍,您的意思是……
傳令。
霍去病打斷了他。
讓荀安繼續潛伏,不要輕舉妄動。
另外……
霍去病從懷裡掏出一封信。
派人,給白帥送去。
就說,戎州這邊,需要他配合一下。
童恩接過信,躬身退下。
帳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隻餘霍去病一人站在沙盤前,看著那座孤懸在深淵之上的戎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