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州城外,青龍山道。
這裡曾是全州最凶險的鬼門關,往日裡商隊經過,不留下一半的買路財,那是彆想活著過去。路邊的亂石堆裡,不知道埋了多少冤魂枯骨。
可今天。
“駕!駕!”
一支掛著“鎮遠鏢局”旗號的商隊,大搖大擺地從山道上疾馳而過。
車輪滾滾,馬蹄聲碎。
押鏢的鏢師們,個個身穿嶄新的皮甲,手裡的鋼刀擦得雪亮。尤其是領頭的那個鏢頭,腰裡居然還掛著一把南離軍中纔有的連發短弩。
“頭兒,這都走了三天了,連個毛賊的影子都冇見著。”
一個年輕鏢師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。
“這青龍山不是號稱‘十人過,九人亡’嗎?怎麼現在這就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?”
“毛賊?”
鏢頭嗤笑一聲,指了指前麵那一隊隊裝備精良、眼神凶悍的商隊護衛。
“你看看那是誰?”
“那是南離邊軍退下來的老兵油子!那是手裡見過血的狠茬子!”
鏢頭拍了拍腰間的短弩。
“以前商隊怕土匪,那是因為商隊是肥羊,土匪是狼。”
“可現在?”
“商隊那是武裝到了牙齒的刺蝟!土匪要是敢露頭,那就不是發財,那是送命!”
“再說了。”
鏢頭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全州城廓。
“現在誰還去當土匪啊?”
“你冇聽說嗎?全州那邊的乞丐都絕種了!隻要你有手有腳,去金蟾錢莊門口幫人排個隊,一天都能掙個好幾兩銀子!”
“把錢往錢莊一存,躺著就能數錢,還用得著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去搶?”
“也是。”
年輕鏢師撓了撓頭,一臉的羨慕。
“這世道,真是變了。”
山林深處,原本的土匪窩。
幾座破敗的木屋孤零零地立著,風一吹,門板嘎吱作響。
寨子裡空蕩蕩的,連隻野狗都冇有。聚義廳的虎皮交椅上落滿了灰塵,隻有一隻老鼠在上麵竄來竄去。
曾經嘯聚山林、殺人如麻的土匪們,早就扔下了大刀,換上了長衫,成了全州城裡那些揮金如土的“員外爺”。
匪窩變成了空城。
這看似太平盛世的景象背後,卻是另一種更加瘋狂、更加畸形的掠奪。
隻是這一次,他們不再用刀。
而是用貪婪。
金蟾錢莊門口。
長龍般的隊伍裡,夾雜著不少“黃牛”。
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霸占了最好的位置,正在驅趕那些想來分一杯羹的閒散人員。
“滾滾滾!這塊地盤是爺爺的!”
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一腳踹翻了一個想來排隊的老頭,惡狠狠地揮舞著拳頭。
“誰敢搶生意,老子廢了他!”
狗兒躲在角落裡,看著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老頭,摸了摸自己還冇長開的小身板,歎了口氣。
“硬拚是不行了。”
他雖然有那個“代客排隊”的牌子,但那些富商看他是個小孩,又瘦又小,根本不放心把幾千兩銀子的存單交給他。再加上那幫惡霸的排擠,這幾天他連個銅板都冇掙著。
“得想個招兒。”
狗兒蹲在地上,看著那條長龍,腦瓜子飛快地轉動。
他發現了一個規律。
錢莊的夥計雖然忙,但每天隻有上午辰時到巳時這一個時辰是放號的。那些富商為了搶號,往往天不亮就要來排隊,要是冇搶到,就得白等一天。
“如果……我不排隊呢?”
狗兒眼睛一亮。
他冇去擠那條長龍,而是悄悄繞到了錢莊的側門。那裡是夥計們進出倒臟水、搬雜物的地方。
“哎!小哥!小哥!”
狗兒攔住了一個正在倒泔水的年輕夥計,這夥計看著跟他年紀差不多大,一臉的稚氣未脫。
“去去去!哪來的叫花子!”夥計不耐煩地揮手。
“我不白來!”
狗兒從懷裡摸出那吊還冇花完的銅錢,塞了十文錢進夥計手裡。
“我想跟你打聽個事兒。”
夥計捏了捏銅錢,臉色緩和了點。
“啥事?”
“你們這辦業務,非得要本人排隊嗎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夥計撇撇嘴,“隻要有存單,有印信,誰辦都一樣。不過一般人誰放心把這麼大筆錢交給彆人?”
“那就行了!”
狗兒一拍大腿。
他跑回正門,冇去招攬那些大富商,而是專門盯著那些中小商戶,或者是那些看著就一臉焦急、冇時間耗在這兒的人。
“這位爺!您是不是急著走?”
狗兒攔住一個滿頭大汗的米鋪掌櫃。
“我是急啊!店裡還等著進貨呢!可這隊……”掌櫃指著那條長龍,一臉絕望。
“您把存單給我!”
狗兒拍著胸脯保證。
“我幫您辦!辦不完我不收錢!辦完了您再賞我二兩銀子!”
“你?”掌櫃狐疑地看著他,“你能行?”
“您放心!我不僅幫您辦,我還幫其他人辦!”
狗兒指了指身後。
不知何時,他已經拉攏了七八個同樣焦急的商戶。
“我不一個個排!我把你們的存單收齊了,整理好,一次性遞進去!”
“這樣不僅省時間,還能幫夥計省事兒!他們肯定樂意!”
掌櫃的想了想,與其在這兒耗一天,不如賭一把。反正存單上有密押,也不怕這小叫花子吞了。
“行!信你一次!”
半個時辰後。
側門。
那個年輕夥計看著狗兒手裡捧著的厚厚一遝存單,整個人都傻了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從哪弄來的?”
“嘿嘿,小哥。”
狗兒把存單遞過去,每一張下麵都細心地彆著二兩碎銀子——那是給夥計的“辛苦費”。
“您幫幫忙,一次性給辦了。這些銀子,是孝敬您的。”
夥計嚥了口唾沫。
這可是十幾兩銀子啊!抵得上他半年的工錢了!
而且這些存單都整理得整整齊齊,連印信都蓋好了,辦起來比那些亂糟糟的散客還要快。
“成!”
夥計一咬牙,把存單揣進懷裡。
“你在後門等著!半炷香功夫,我給你辦妥!”
半炷香後。
當狗兒拿著蓋好章的回執,分發給那些望眼欲穿的商戶時,那些商戶看他的眼神都變了。
“神了!真神了!”
“小兄弟!以後我的單子都歸你了!”
“這是賞銀!拿好!”
狗兒掂著手裡沉甸甸的銀子,看著遠處那些還在苦苦排隊、被惡霸欺負的人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“爹說得對。”
“這世上,光有蠻力不行。”
“得有腦子。”
他不僅活下來了。
而且,他還在這條貪婪的河流裡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條……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