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,遂州城。
這座霍正郎經營了十幾年的大本營,表麵上依舊森嚴。
城門口,巡防營的士兵披堅執銳,盤查著過往的行人。城牆上,旌旗招展,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樓,看著就像個鐵桶。
可這鐵桶底下,早就漏成了篩子。
城東,“醉仙居”分號。
二樓雅間,窗戶虛掩。
“啪!”
一張五千兩的銀票,被重重拍在桌案上。
桌案對麵,坐著的是霍正郎麾下負責城防的副將,趙從武。他盯著那張銀票,喉結劇烈滾動,是貪婪,也是恐懼。
“這……這不太好吧?”
趙從武搓著手,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大將軍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大將軍?”
坐在他對麵的,是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,手裡搖著摺扇,一臉的雲淡風輕。他是錦衣衛遂州分舵的百戶,代號“書生”。
“趙將軍,您還冇看清形勢嗎?”
書生端起酒壺,給趙從武滿上一杯。
“霍節度使現在就是秋後的螞蚱,蹦躂不了幾天了。他在邊境演了三個月的戲,南離那邊連個響動都冇有。北邊的蘇禦更是把他當槍使。”
“您覺得,跟著這樣的主公,還有前途嗎?”
書生指了指那張銀票。
“這隻是見麵禮。隻要將軍肯在關鍵時刻,給我們的人行個方便……”
書生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南境那邊許諾,事成之後,您依然是將軍,而且……是鎮南王麾下,有實權的將軍。”
趙從武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他端起酒杯,一口飲儘,像是下了某種決心。
“行。”
趙從武把銀票揣進懷裡。
“但我醜話說在前頭,要是事發了,彆指望我認賬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書生。
“南城門的防務圖,我隻能給你們謄抄一份。”
“足夠了。”書生笑了。
……
城西,軍營。
這裡是霍正郎最精銳的“虎賁營”駐地。
夜深了,營房裡卻是鼾聲如雷。
幾個守夜的哨兵縮在角落裡,圍著一堆篝火取暖。
“哎,聽說了嗎?”
一個年輕哨兵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老兵,壓低了聲音。
“南邊那位鎮南王,給投奔過去的弟兄們發田了!一人五畝水澆地,還發安家銀!”
“真的假的?”老兵陳三瞪大了眼。
“那還有假?我同鄉那個叫李四的,上個月趁著夜色跑過去了,前天托行商捎信回來,說是已經娶上媳婦了!還給家裡寄了二兩碎銀子!”
“嘶——”
周圍幾個哨兵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們在這裡當兵,每個月的餉銀被上頭層層盤剝,到手也就幾百文,還得拿命去拚。
“這霍大將軍……真不是個東西。”
年輕哨兵啐了一口。
“天天喊著造反,結果連咱們的肚子都填不飽。我看啊,遲早得散夥。”
“噓!小聲點!”
陳三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。
“不過話說回來……要是真有機會……”
陳三摸了摸腰間的刀柄,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。
“誰不想過那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呢?”
……
節度使府後院,馬廄。
一個餵馬的老仆,正彎著腰,給一匹神駿的戰馬刷毛。這馬是霍正郎的坐騎,平日裡寶貝得很。
“老劉頭,忙著呢?”
一個穿著家丁服飾的年輕人走了進來,手裡提著一籃子精飼料。
“喲,是張管事啊。”
老劉頭直起腰,捶了捶痠痛的背。
“怎麼?又來給大將軍的馬加餐?”
“是啊。”
被稱為張管事的年輕人笑了笑,把飼料倒進槽裡。
那飼料看著是上好的黑豆,可若是仔細聞,卻能聞到一股像是苦杏仁的味道。
“這馬可是大將軍的命根子,得伺候好了。”
張管事拍了拍馬脖子,眼神裡卻冇有半點敬意,隻有一種看著死物的冷漠。
“等哪天大將軍要騎它上陣殺敵的時候……”
張管事低聲自語。
“這畜生,說不定能給大將軍一個……大大的驚喜。”
老劉頭冇聽清,隻是樂嗬嗬地應著:“是啊是啊,大將軍威武,這馬也得威武纔是。”
整個遂州城,就像是一棵已經被蟲蛀空的大樹。
表麵上看起來依舊枝繁葉茂,威風凜凜。
可實際上,從樹根到樹梢,每一處關鍵的節點,都已經爬滿了錦衣衛的白蟻。
隻等一陣風來。
這棵大樹,就會轟然倒塌。
節度使府,議事堂。
霍正郎端坐在虎皮大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柄鑲金的短劍,眼神陰鬱地掃視著堂下眾人。
“年後開春,咱們不能再這麼乾耗著了。”
霍正郎聲音沙啞,臉色也有些蒼白。
“本帥……本將已收到密旨,陛下那邊等不及了。南離那邊也在看咱們的笑話。”
他猛地一拍桌案。
“正月初三,大軍拔營!目標——青石關!”
“這一次,咱們不光要罵陣,還要真的打進去!搶他幾座寨子,殺他幾百個南兵!隻有見了血,南離那幫蠻子纔會信咱們是真的反了!”
“大將軍英明!”
“末將願為先鋒!定要踏平青石關,活捉那守將!”
堂下,十幾名心腹將領齊聲怒吼,一個個臉紅脖子粗,彷彿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跟南境拚命。
前鋒營統領雷震更是拍著胸脯,唾沫橫飛。
“大將軍放心!那白起雖然厲害,但也架不住咱們兄弟齊心!隻要大將軍一聲令下,末將就是拚了這條命,也要把那青石關給啃下來!”
“好!有誌氣!”
霍正郎滿意地點了點頭,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一些。
“隻要咱們這齣戲唱好了,南離的糧草一到,咱們就能真正地在這西南站穩腳跟!到時候,論功行賞,在座的諸位,都會為北玄立下不世之功!”
“謝大將軍提攜!”
眾將再次跪拜,聲震屋瓦。
然而。
就在這熱火朝天的表忠心背後,每個人的心裡,卻都打著另一副算盤。
雷震跪在地上,頭埋得很低,眼神卻在偷偷地瞥向旁邊那幾個同僚。
“拚命?傻子纔去拚命。”
他在心裡冷笑。
“昨兒個晚上,那個叫書生的百戶已經給老子透了底。南境那邊不僅給田給地,還許諾隻要能把這支前鋒營完整帶過去,直接給個千戶噹噹。”
“跟著霍正郎,那是提著腦袋演戲,演砸了就是個死。投了南境,那是真金白銀的富貴。”
“到時候隻要一開打,老子帶著弟兄們把旗子一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