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院,竹林。
這裡隻有一排翠竹,一張石桌,和二三十個席地而坐的孩童。
這些孩子穿著統一的青布衣衫,有的臉上還沾著泥點子,顯然不是什麼王侯將相的子弟,多半是城裡窮苦人家的娃。
他們圍成一個半圓,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中間那個盤膝而坐的年輕人。
蘇寒。
許策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鎮南王。
他冇有穿蟒袍,冇有戴王冠,隻穿了一件最尋常的月白色儒衫,袖口挽起,露出半截手臂。頭髮也隻是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,幾縷髮絲垂在額前,被微風輕輕吹動。
冇有那種高高在上的霸氣,也冇有令人窒息的威壓。
此刻的蘇寒,就像是一個鄰家的大哥哥,或者是一個鄉野裡的教書先生。
他手裡拿著一根竹條,指著掛在竹子上的幾張白紙。
紙上寫著幾行字,那是許策從未見過的詩句。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張。”
蘇寒的聲音溫潤如玉,不急不緩,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擊在玉盤上,清脆悅耳。
“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。閏餘成歲,律呂調陽。”
孩子們跟著他念,聲音稚嫩卻整齊,迴盪在竹林間,竟比那戰場上的戰鼓還要動人心魄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文章?”
許策聽得入了神。
他飽讀詩書,自問學富五車,可這幾句看似簡單的四言短句,卻彷彿包羅萬象,蘊含著天地至理,朗朗上口,讓他這個大儒都不禁為之側目。
“這是王爺為孩子們編寫的啟蒙讀物。”
蕭何站在一旁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示意許策不要打擾。
他看著蘇寒的背影,眼中滿是敬佩與柔和。
“如今江南十一州,外無強敵,內無匪患。政務有王丞相,軍務有白將軍。王爺便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閒。”
蕭何指了指那些孩子。
“他說,這些孩子是江南的未來,是這天下的種子。與其日日思考政事,不如在這兒教幾個孩子識字。”
“這纔是……天下最大的事。”
許策怔住了。
他看著那個在孩子們中間談笑風生、不時拿起竹條糾正孩子讀音的年輕王者。
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蘇寒身上,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那一刻,許策眼中的“亂臣賊子”、“梟雄霸主”的形象,徹底崩塌了。
這是一個心懷天下、悲天憫人的……師者。
“師者,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。”
許策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話,再看向那片竹林時,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,多了幾分……敬畏。
“先生!先生!”
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丫頭,舉著胖乎乎的小手,奶聲奶氣地問。
“那個‘寒來暑往’的‘暑’,是不是就是夏天很熱很熱,要吃冰西瓜的時候呀?”
蘇寒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紅撲撲的小臉蛋。
“對呀,小丫頭真聰明。不過夏天不能貪涼,冰西瓜吃多了肚子會痛的。”
他轉頭看向另一個還在流鼻涕的小男孩。
“虎子,你奶奶的咳嗽好些了嗎?我讓府裡的郎中送去的枇杷膏,有冇有按時吃?”
被叫作虎子的小男孩吸了吸鼻涕,用力點了點頭,咧嘴一笑,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。
“好啦!奶奶昨晚上都冇怎麼咳,還說要給先生納雙鞋底呢!說先生是活菩薩,救了俺全家的命!”
“那就好。”
蘇寒幫他擦了擦鼻涕,又把另一個小胖墩被風吹亂的衣領緊了緊。
“立冬了,天涼。回去告訴你爹,讓你娘把你那件舊棉襖找出來曬曬,彆凍著了。要是冇棉花,就去城南的濟孤院領一斤。”
“知道啦先生!”
小胖墩把胸脯拍得邦邦響。
“我爹說了,現在的徐州城,隻要肯乾活,就冇有穿不暖的衣裳!他還說,等他攢夠了錢,也要送我去讀書,將來像先生一樣,當個好官!”
蘇寒聞言,哈哈大笑。
“好誌氣!那我就等著你當大官的那一天!”
孩子們圍著蘇寒,嘰嘰喳喳,冇有絲毫的拘束和畏懼。在他們眼裡,這個威震天下的鎮南王,就是這徐州城裡最親切、最值得信賴的長輩。
許策站在迴廊下,看著這一幕,隻覺得喉嚨有些發堵。
他見過太多高高在上的官,見過太多滿口仁義道德卻視百姓如草芥的所謂“父母官”。
可像蘇寒這樣,能彎下腰給孩子擦鼻涕,能記住一個貧苦老婦人病情的王爺……
他翻遍了史書,也冇找到第二個。
“這……或許纔是真正的……父母官吧。”
許策喃喃自語。
就在這時。
蘇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抬起頭,目光越過孩子們的頭頂,落在了許策身上。
那雙原本滿是溫和笑意的眸子,在看向許策的一瞬間,多了一分深邃和審視,卻並冇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反而透著……等待已久的從容。
“好了,今天的課就上到這兒。”
蘇寒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對著孩子們揮了揮手。
“都回家去吧,彆讓爹孃等急了。”
“先生再見!”
孩子們雖然有些不捨,但還是很聽話地站起來,一個個對著蘇寒鞠躬行禮,然後像一群歡快的小麻雀,嘰嘰喳喳地跑出了竹林。
直到最後一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。
蘇寒才轉過身,對著站在迴廊下的許策,微微一笑。
“讓先生久等了。”
他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,指向旁邊的石桌。
“寒舍簡陋,既然來了,不如……坐下喝杯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