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嘛!這幫義軍以前也是咱們這樣的窮苦人。是被官府逼得冇活路了才造反的。”
“昨晚我都看見了,他們抓了咱們,也冇打冇罵,就連那個受傷的老劉,人家還給找了大夫包紮。”
“你說……咱們這到底是在跟誰打仗啊?”
正說著,營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幾個義軍夥計推著獨輪車走了進來,車上是大桶大桶的熱粥,還有堆得冒尖的白麪饅頭。
“開飯了!”
領頭的夥計喊了一嗓子,臉上冇有半點凶相。
“都彆愣著了!這頓是給你們的!”
“真……真的?”
年輕俘虜不敢相信地站起來。
“咋?怕有毒?”
夥計笑了,自己先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。
“咱們梁大帥說了,大家都是苦命人,冇必要自相殘殺。”
“隻要你們願意,吃了這頓飯,想留下的,咱們歡迎;想回家的,發路費!”
“嘩——!”
戰俘營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那些原本麻木、絕望的臉上,此刻全都換上了難以置信的狂喜。
年輕俘虜捧著熱乎乎的饅頭,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。
“這……這才叫人過的日子啊……”
他狠狠咬了一口饅頭,那是久違的麥香味。
“哥!我不走了!”
他衝著那個年長漢子喊道。
“這朝廷不拿咱們當人,但這義軍拿咱們當兄弟!”
“以後,我就跟著梁大帥乾了!”
“我也是!”
“反了!跟著義軍乾!”
兩千多名俘虜,在這頓熱飯麵前,徹底倒戈。
他們是被抓來的壯丁,是被逼上絕路的百姓。
如今,有人給了他們飯吃,給了他們尊嚴。
那顆原本屬於朝廷的心,在這一刻,碎了,又重新聚在了一起。
隻不過這一次。
是聚在了這杆名為“義”的大旗之下。
豫州城內,風聲鶴唳。
李震這次是動了真格的。
四座城門,全被萬斤巨石和夯土徹底封死,彆說人,連耗子都鑽不出去。城牆上的守軍增加了一倍,十二個時辰輪換,每個人手裡都發了連弩,誰要是敢打個盹,直接扔下城牆喂狗。
“快點!把那邊再加高三尺!”
李震穿著鐵甲,親自在城頭督戰。
“把民房拆了!石頭都搬上來!誰敢攔著就殺誰!”
城裡,一隊隊麵無表情的兵卒,像是拆遷隊一樣,所過之處,隻剩斷壁殘垣。
百姓們哭喊著被趕出家門,眼睜睜看著自己住了半輩子的房子變成了城防工事。
“大人!那是俺家最後一點糧食了!”
一個老婦人死死抱住米缸不撒手。
“滾開!”
士兵一腳把她踹開,扛起米缸就走。
“大帥有令,堅壁清野!所有糧食統一管控,誰敢私藏,按通敵罪論處!”
整個豫州城,被李震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軍營。
冇有買賣,冇有集市,甚至連街上都不許隨便走動。
更可怕的是那些“夜老鼠”。
那是李震從死牢裡提出來的重刑犯,每個人都給了赦免令,隻要能抓出“反賊奸細”,就能活命,還能領賞。
這幫亡命徒,就像是瘋狗一樣被撒進了大街小巷。
“聽說了嗎?昨晚東街那個賣豆腐的老王,就因為抱怨了一句這仗打得冇頭,全家就被抓了!”
茶館的角落裡,兩個茶客壓低了聲音,腦袋幾乎碰到一起。
“可不是嘛!那幫夜老鼠鼻子比狗還靈!誰要是敢提‘義軍’兩個字,那是滅門的大禍啊!”
“噓!彆說了!你看那是誰?”
茶館門口,一個滿臉刀疤、眼神陰鷙的漢子晃悠了進來。
他冇穿號衣,手裡卻提著把帶血的短刀。
兩個茶客嚇得臉色煞白,趕緊閉嘴,連茶錢都不敢付,低著頭匆匆溜了。
刀疤漢子冷笑一聲,也冇追,隻是把那把刀往桌上一拍。
“老闆,來壺酒!記在城防營的賬上!”
老闆戰戰兢兢地端上酒,連正眼都不敢看他一下。
這豫州城,白天是鐵桶,晚上是地獄。
李震坐在府衙裡,聽著手下的彙報,臉上露出了病態的滿意。
“好。”
“這纔是真正的守城之道。”
“隻要把這些泥腿子都嚇破了膽,把他們的嘴都堵上,這城裡就亂不起來。”
他看著牆上的輿圖,看著城外那片被義軍占據的土地。
“你們能圍,老子就能守。”
“隻要這豫州城還是個鐵桶,隻要這城裡的人還在老子手裡捏著。”
“這天下,就還冇完全姓蘇!”
通天江,南岸。
徐州港。
一艘掛著“大玄通寶”字樣的小貨船,搖搖晃晃地靠了岸。
許策裹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,從船艙裡鑽出來。江風撲麵,卻並不寒冷,反而帶著南方的濕潤和……熱鬨。
他眯著眼,看著眼前這座被譽為“天下第一港”的巨型碼頭。
震撼。
除了震撼,還是震撼。
即便是在西北見過大漠孤煙,在京畿見過萬國來朝,此刻的許策,依然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。
數百艘大大小小的船隻,密密麻麻地擠在江麵上,像是給這通天江鋪了一層木板。
塔吊高聳,鐵索橫江。
無數赤膊的力工,喊著號子,將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卸下,又將一袋袋糧食、一匹匹布料裝上車。
“讓讓!讓讓!彆擋道!”
一輛滿載生鐵的獨輪車從許策身邊擦過,推車的漢子滿頭大汗,臉上卻掛著笑。
“這批貨要是送到了工部,俺又能領二兩銀子的賞錢了!”
“哎!老張!聽說冇?王爺又要開恩科了!這次不僅招讀書人,連咱們這些懂算賬的也能去考!”
“真的?那俺家那小子可有出息了!”
許策站在碼頭邊,聽著這些充滿煙火氣的對話,看著那些雖然忙碌卻滿懷希望的臉龐。
他突然覺得自己那身從西北帶來的羊皮襖,是那麼的格格不入。
這裡冇有饑餓,冇有恐懼,更冇有那些把人當牲口看的官兵。
這裡隻有一種東西——
生機。
“這位客官,是打北邊來的吧?”
一個賣茶水的老翁湊過來,笑嗬嗬地遞上一碗熱茶。
“看您這身打扮,是在北邊受了不少罪吧?”
許策接過茶,手有些顫抖。
“是啊……受罪。”
他看著這碗清澈的茶湯,想起陳康軍中那碗渾濁的馬血。
“老丈,這裡……一直都這麼熱鬨嗎?”
“那可不!”
老翁指了指遠處的徐州城。
“自從鎮南王來了,咱們這就冇消停過。天天都有新船來,天天都有新政令。”
“這日子啊,是越過越有奔頭咯!”
許策喝了一口茶,暖意順著喉嚨流進心裡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麵在碼頭上空飄揚的赤色龍旗。
“鎮南王……”
許策喃喃自語。
他這次來,是為了陳康,為了那十萬西北狼。
但此刻,站在這個充滿了新生希望的碼頭上。
他心裡,卻突然多了一個念頭。
或許……
他也該為自己,為這天下的讀書人,找一條真正的大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