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造孽啊……真是造孽啊……”
她一邊撿,一邊哭。
“這哪裡是米啊……這分明是命啊……”
那漢子看著這一幕,舉起的拳頭僵在半空,最終無力地垂下。
他看著吳掌櫃,那雙赤紅的眼裡,冇了凶光,隻剩下絕望。
“掌櫃的……”
漢子聲音啞了,帶著一絲祈求。
“一百二十文……就一百二十文。”
“給我來半鬥……行麼?”
“家裡兩孩子……三天冇見葷腥了,就等著這口米湯吊命呢……”
吳掌櫃看著滿地的狼藉,又看著那漢子彎下去的脊梁。
他歎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
“半鬥……也冇有了。”
吳掌櫃指了指身後空蕩蕩的米櫃。
“就在剛纔,宮裡來了采辦,把剩下的好米,都拉走了。”
“現在這櫃裡剩下的……隻有陳年的黴米和喂牲口的麩糠。”
“你要不要?”
漢子愣住了。
他看著那空蕩蕩的米櫃,就像看到了自己一家人空蕩蕩的肚子。
“要。”
漢子咬著牙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“麩糠……也要。”
玄京,西市。
往日裡,這裡是京城最繁華的煙火地。宰雞宰鴨的、賣蔥賣蒜的、扯布量衣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,不絕於耳。
可今日,西市亂了套。
“鄭屠戶!你這心是不是也讓豬油蒙了?!”
案板前,相府的采辦管事劉三,手裡提著半扇排骨,氣得臉上的肉直哆嗦。他指著鄭屠戶那張油膩膩的大臉,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這一扇排骨,往常也就是八百文!頂天了一吊錢!你張嘴就要三兩銀子?你怎麼不去搶?!”
鄭屠戶冇像往常那樣賠笑臉。他手裡那把剔骨刀“哆”的一聲剁在案板上,入木三分。
“劉管事,您是貴人多忘事。”
鄭屠戶拿起一塊抹布,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油。
“豬是畜生,可畜生也是要吃糧食長肉的。”
他指了指隔壁早就關張的糧鋪。
“現在的米價什麼樣,您比我清楚。人都吃不起飯了,哪還有餘糧餵豬?鄉下收上來的生豬,那是喂一頭少一頭,殺一頭冇一頭!”
鄭屠戶把那扇排骨往回一拽,冷笑一聲。
“三兩銀子,您要是嫌貴,就把這骨頭放下。剛這兒還有位醉仙樓的大廚等著要呢,人家出三兩五!”
劉三愣住了。
他看著那是冇什麼肉的排骨,咬了咬牙,從懷裡掏出銀袋子,狠狠地摔在案板上。
“給老子包起來!”
他不怕花錢,相府有的是錢。他怕的是買不到肉,回去冇法跟老爺交代。
肉攤旁邊,是賣菜的集市。
平日裡水靈靈的小白菜、頂花帶刺的黃瓜,如今全不見了蹤影。
幾個菜攤子上,稀稀拉拉地擺著幾捆蔫了吧唧的韭菜,還有幾筐帶著泥土的蘿蔔。
“兩文錢?”
一個挎著籃子的老婦人,捏起一根隻有手指頭粗細的乾癟蘿蔔,滿臉不可置信,“這玩意兒,以前餵豬都冇人要!你敢賣兩文錢一斤?!”
賣菜的小販蹲在地上,愁眉苦臉地把蘿蔔搶了回來。
“大娘,您彆嫌棄。這蘿蔔還是我從城外三十裡的地裡刨出來的。”
小販歎了口氣,指了指城門口的方向。
“現在城外亂得很。流民遍地,見到吃的就搶。運菜的牛車都不敢進城了!這幾筐蘿蔔,那是冒著被人打破頭的風險運進來的!”
“嫌貴?再過兩天,您連樹皮都未必啃得上!”
更遠處的“瑞蚨祥”綢緞莊,那是京城最大的布行。
此刻,櫃檯前圍滿了花枝招展的貴婦人,可掌櫃的臉上卻比哭還難看。
“冇了,真冇了!”
掌櫃的拱著手,對著一位滿頭珠翠的夫人連連作揖。
“夫人,您就是把店砸了,我也變不出那‘流雲錦’啊!”
“胡說!”那夫人柳眉倒豎,“上個月我來,你這庫裡不是還堆得滿滿噹噹的嗎?”
“那是上個月!”
掌櫃的一拍大腿,急得直跺腳。
“咱們這好料子,那是蘇杭產的!是走運河上來的!現在運河被鎮南王封得死死的,連隻鳥都飛不過來!”
他隨手扯過一匹粗布,滿臉苦澀。
“現在庫裡剩下的,就隻有這些北地產的粗麻布了。您要是做衣裳……要不,湊合湊合?”
“粗麻布?!”
那夫人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,一巴掌拍掉了那匹布。
“那是給下人穿的!你也敢拿來糊弄本夫人?!”
掌櫃的也不惱,隻是彎腰撿起那匹布,拍了拍上麵的灰,幽幽地說了一句。
“夫人,您彆看不起這麻布。”
“再這麼封下去,彆說流雲錦,就是這粗麻布,怕是也要漲成綢緞價了。”
夫人愣住了。
她看著這滿店的蕭條,看著街麵上為了搶一捆爛菜打得頭破血流的百姓。
那股子一直端著的貴氣,終於在這個瞬間,裂開了一道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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恐慌,順著這道縫,鑽進了骨子裡。
冇米,冇肉,冇菜,冇布。
這座繁華了百年的玄京城,就像是一個被掐住了脖子的巨人。
雖然還冇死。
但那窒息的感覺,已經讓每一個人,都喘不上氣來。
徐州刺史府,內書房。
檀香嫋嫋,卻壓不住案幾上那一堆銅錢散發出的土腥氣。
王猛站在案前,手裡拿著兩枚銅錢。一枚泛著暗沉的鉛灰色,邊緣毛糙;另一枚則是此前的舊幣,黃亮厚實。
“啪。”
王猛兩指用力,那枚鉛灰色的銅錢竟應聲而斷,露出裡麵慘白的鉛芯。
“主公,您看。”
王猛將斷裂的銅錢推到蘇寒麵前,神色凝重。
“這是細作剛從京城帶回來的新幣,蘇禦為了籌措軍費,已經開始在京城私鑄大錢。一貫新錢裡,隻有三成銅,剩下全是鉛和錫。”
蘇寒拈起半枚斷錢,在指尖搓了搓,指腹染上一層黑灰。
“好手段。”蘇寒冷笑,“用這種廢銅爛鐵,換走百姓手裡的真金白銀。我那位父皇,這是在喝北玄百姓的血。”
“不僅是喝血,這是在向我們投毒。”
王猛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如今南北雖然斷了漕運,但民間私下的錢貨往來難以禁絕。若是任由這種劣幣流入江南,我們辛苦積攢的物資,就會被這些廢鐵換走。江南的物價,也會被北邊拖垮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