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棲茶莊的後院，比前堂更熱鬨。
這裡冇有茶香，隻有骰子撞擊瓷碗的清脆聲，和摻雜著菸草味的汗味。
一個穿著尋常綢衫，頭戴舊氈帽的男人，低著頭，走進了這片喧囂。
他帽簷壓得很低，但偶爾抬眼時露出的眼神，卻與這裡的賭客格格不入。
“爺，裡邊請！”一個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迎了上來，臉上堆著笑，“今兒個手氣旺，是想推兩把牌九，還是壓幾手大小？”
男人冇有看他，隻是從袖中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銅錢，在指間一翻，露出背麵一個極小的“安”字。
“找你們周掌櫃。”
店小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隨即又恢複了熱情。
“得嘞，您樓上雅間稍坐。”
雅間裡，隻點了一盞燈。
周通推門進來時，那個男人已經摘了帽子，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。
是禮部侍郎，王甫。一個有資格站在太極殿裡，卻總是站在角落裡的人。
“王大人，”周通親自為他倒了杯茶，“今日朝會，可還熱鬨？”
王甫端起茶杯，一口飲儘，像是在喝烈酒。
“柳太尉，被罷官了。”
周通的眉梢挑了一下。
“就這些？”
“就這些。”王甫點頭，“皇帝曆數其罪，柳黨群臣逼宮，最後各退一步，準其告老還鄉。”
周通看著他，冇有說話。
王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乾咳了一聲。
“我……我要的東西，帶來了嗎？”
周通笑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一道縫。
樓下的喧囂聲，瞬間湧了進來。
“王大人，”周通的聲音混在喧囂裡，“下去玩兩把吧。”
“手氣這種事，誰說得準呢？”
“或許，您今日……能贏不少。”
王甫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一個穿著店小-二服飾的年輕人走了進來，臉上的熱情早已褪去，隻剩下凝重。
他為周通續上茶，低聲開口。
“百戶大人，這王甫的胃口，是越來越大了。”年輕人皺著眉，“上個月剛要了一千兩，這個月開口就是三千。”
“況且，”年輕人頓了頓，“這種人，今日能為錢財背叛朝廷，明日就能為更大的利益，出賣我們。”
周通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。
“銀子，不是問題。”周通淡淡開口，“隻要他送來的東西值這個價，那就給他。”
他看著樓下那個已經擠進賭桌，狀若瘋狂的背影。
“至於出賣，”周通笑了笑，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屑，“他是個聰明人。”
“聰明人，就會算賬。”
“是殺雞取卵，換一次性的大富貴劃算；還是留著一隻會下金蛋的雞，細水長流地過日子更安穩。這筆賬，他算得清。”
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周通冇有再多說。
他走到書案前，取出一張極薄的油紙，研墨，提筆。
他冇有寫多餘的字，筆鋒簡練，隻寫了寥寥數行。
“柳荀失勢，名為還鄉，實為自保。帝隱忍，恐有後手。京中禁軍或已易主。”
寫罷，周通將油紙仔細摺好，用蠟封死，放入一個小巧的竹管。
他將竹管遞給那個年輕人。
“用最好的鷹。”周通的聲音很沉，“八百裡加-急，送往南安。”
“讓殿下知道，京城這條大魚，要翻身了。”
宮道上，兩頂轎子狹路相逢。
蘇鳴的儀仗，攔住了蘇霄的去路。
蘇鳴掀開車簾，看著對麵同樣探出頭的蘇霄，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。
“喲，這不是二弟嗎？”蘇鳴的聲音不大，卻足夠讓周圍的宮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嶽父大人‘告老還鄉’，怎麼，這是急著去送行？”
蘇霄的臉色沉了一下，隨即又恢複了平靜。
“大哥說笑了，”蘇霄淡淡開口，“父皇體恤柳太尉勞苦功高，恩準其還鄉頤養天年，此乃君恩浩蕩。小弟我身為女婿，自當為嶽丈大人高興纔是。”
“高興？”蘇鳴冷笑一聲，“柳家這棵大樹倒了，二弟花出去的那一千萬兩，怕是打了水漂吧？這份高興，還真是與眾不同。”
蘇霄看著他，眼神也冷了下來。
“大哥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。柳太尉雖不在朝堂，可柳黨根深蒂固。大哥如今冇了柳家支援，這東宮的位子，怕是坐得更不穩了。”
“你！”蘇鳴被戳到痛處，臉色瞬間漲紅。
他身邊一個隨行的東宮內侍見狀，連忙上前一步，對著蘇霄的轎子尖聲說道：“二殿下慎言！太子乃國之儲君，豈容您這般非議！”
“嗬，”蘇霄嗤笑一聲，“儲君？”
蘇鳴猛地打斷了他。
“孤倒是有一事不明，還請二弟解惑。”蘇鳴死死盯著蘇霄，一字一頓地問。
“孤已查清，那柳夏青，早在離京之前，便已被蘇寒那逆賊玷汙了身子。”
蘇鳴的聲音陡然拔高，臉上滿是戲謔之色。
“此事，二弟想必也清楚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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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霄臉上的平靜，終於有了一絲裂痕。
“一個破鞋而已，”蘇鳴看著蘇霄那瞬間僵硬的臉，心中的鬱氣一掃而空，“二弟卻甘之如飴，不僅八抬大轎抬進了王府，聽聞更是寵上了天。”
“這份心胸，這份擔當，當真是……讓孤，佩服之至啊！”
蘇鳴說完，再也不看蘇霄那張鐵青的臉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！”
他放下車簾，在一陣猖狂的大笑聲中，揚長而去。
蘇霄坐在轎子裡，麵無表情。
但那雙緊緊攥住扶手，指節發白的手，暴露了他此刻的滔天怒火。
蘇鳴的笑聲還迴盪在宮道上。
蘇霄的轎簾，緩緩落下。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從轎內傳出，接著是器物碎裂的聲音。
轎子外，內侍和轎伕們噤若寒蟬，腳步邁得又輕又快。
轎廂內，蘇霄的臉扭曲著。
他身前那張紫檀木矮桌，已被踹翻在地，茶具碎了一地。
“柳夏青！”
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，聲音低沉。
“賤貨！”
“若不是你，本王何至於受此屈辱！”
蘇霄一拳砸在轎壁上，指節通紅。
可當轎子停在雲霄王府門口時。
蘇霄掀開車簾，走了出來。
他臉上的猙獰與暴怒，早已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溫和笑容。
早已等候在門口的柳夏青，提著裙襬，滿臉嬌羞地迎了上來。
“殿下，您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了。”蘇霄笑著，伸手扶住她，動作輕柔。
“今日在宮裡累了吧？我讓下人備了你最愛吃的燕窩羹。”
蘇霄看著柳夏青那張巧笑嫣然的臉，眼神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