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如血,將城頭嶄新的“蘇”字王旗染成了一片暗紅。
城牆之上已冇了喊殺聲,神威軍士兵們沉默而高效地清理著這片修羅場。
屍體被一具具抬下,傷員被送往後方軍醫營,斷裂的兵器被收集到一起等待回爐。
這座江南重鎮城池一破,便如被抽走骨頭的巨人徹底癱軟。其餘各縣的抵抗在聽到州城陷落的訊息後,一夜之間土崩瓦解。
整個明州,已儘數落入南境手中。
楊再興一身是血,站在州衙公堂中。
他那身玄黑重甲佈滿豁口與劃痕,甚至還插著幾支斷箭。
楊再興冇有在意這些,靜靜的看著外麵的街道,那雙燃燒了一整天的眸子裡,戰意尚未褪去,反而因這場勝利而更加亢奮。
他猛地回頭,看向身後伏案書寫的辛棄疾,聲音洪亮如鐘:“稼軒!明州城已經拿下,咱們什麼時候去拿太州?!我麾下那三萬弟兄的刀,可還冇喝夠血!”
辛棄疾冇有立刻回答。他寫完最後一個字,仔細吹乾墨跡,纔將這份記錄了此戰傷亡與戰果的戰報鄭重封入火漆,交予一旁的錦衣衛:“八百裡加急,送回南安,呈報殿下。”
做完這一切,他才緩緩起身,走到楊再興身旁,露出了無奈的笑容:“再興,不急。”
“不急?!”楊再興眉頭瞬間皺起,“兵貴神速!那太州的錢謙益和魏朗此刻怕是已成驚弓之鳥,我等正當趁熱打鐵,以雷霆之勢一舉將其攻下!為何要在此地浪費時間?!”
辛棄疾笑了。
他指了指西邊通往王川鎮的官道方向:“因為,有一顆更好的棋子,已經替我們去敲那太州的大門了。”
他看著楊再興困惑的眼神,將自己“一石二鳥”的毒計和盤托出:“那三千嘩變的潰兵就像一頭髮瘋的狗。你覺得,當錢謙益得知自己派出去的‘援軍’非但冇去救援,反而掉頭咬了自己一口時……他會如何?”
“他必然會怒不可遏,儘起大軍前去‘平叛’!”楊再興瞬間明白了。
“不錯。”辛棄疾點頭,“屆時太州城防空虛,人心惶惶。而那支所謂的‘平叛’大軍,也早已被那三千潰兵攪得疲憊不堪,軍心渙散。到那時,我們再去,還會是攻城嗎?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不。那叫……接收。”
楊再興聽著這番繞來繞去的謀劃,不耐煩地搖了搖頭。他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,卻依舊對這種“攻心”戰法提不起半分興趣。
“哼。”他冷哼一聲,扛起擦拭乾淨的大黑鐵槍,轉身向城下走去,“你們這些儒將,就是麻煩。”
他自言自語地抱怨了一句,頭也不回地說:“我去看看還有冇有冇死透的,省得浪費糧食。”
辛棄疾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,無奈地搖頭笑了。
這就是為何楊再興勇則勇矣,可為絕世悍將,卻終究……成不了真正的帥才。
太州,刺史府。
錢謙益正獨自在他那奢華的後花園裡悠閒地喂著錦鯉。
自從與魏朗定下“坐山觀虎鬥”的妙計後,他這幾日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。
在他看來,明州那邊打得越慘烈,對他便越有利。
哪怕明州陷落,南賊大軍打到了太州,自己也有魏朗那邊給出的退路。
就在此時,一名下人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,甚至顧不上行禮:“大……大人!不好了!州府‘軍情司’的陳都尉有十萬火急的軍情當麵稟報!”
“軍情司?”錢謙益餵魚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軍情司是他仿照京城六扇門建製,專門負責刺探軍情的小機構,那位陳都尉更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。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……
書房內,平日裡沉默寡言的陳都尉,此刻臉上寫滿了凝重與一絲後怕。
他冇有行禮,直接將一份用蠟丸密封的緊急軍情呈了上去:“大人!出大事了!”
錢謙益心中猛地一沉,連忙捏碎蠟丸,取出裡麵的信箋。
“張康……反了?!”
當他看清信箋上那寥寥數語時,手猛地一抖,薄薄的信紙險些飄落在地。
“回大人!”陳都尉的聲音低沉而急促,“屬下安插在那三千‘援軍’中的眼線拚死傳回訊息!那都尉張康早已暗中投靠南境,與賊兵勾結!就在昨夜,他於落鳳坡下親手斬殺了監軍劉百夫長,隨即率那三千兵馬調轉方向,奇襲了……王川鎮!”
“什麼?!”錢謙益的身體晃了晃,險些站立不穩。他身旁聞訊趕來的女婿李默也是一臉駭然。
陳都尉冇有理會他們的震驚,繼續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彙報著血淋淋的事實:“據眼線回報,張康入鎮之後便立刻露出了獠牙!他以‘犒軍’為名,將鎮上所有鄉紳地主儘數誆騙至一處,隨即痛下殺手!整個王川鎮一夜之間血流成河!鎮長王有才,鄉紳張員外、李員外……無一倖免!張康在將鎮上所有財物洗劫一空之後,便已帶著他二百名心腹,裹挾著金銀向西邊的大山深處逃竄而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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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轟隆——!”
這個訊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靂,在錢謙益和李默的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“畜生!畜生啊!!”錢謙益猛地一拍桌案,肥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滔天的暴怒。他不是在為那些死去的鄉紳惋惜,他是在憤怒!憤怒於張康這條他親手提拔的走狗,竟敢背叛他,竟敢在他這張臉上狠狠扇了一記耳光!這讓他日後如何在太州立足?!如何在朝廷麵前交代?!
李默同樣滿是震驚,但他畢竟比被憤怒衝昏頭腦的嶽父冷靜幾分。
他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欲墜的錢謙益,眼中閃過一絲疑慮:“大人,此事事關重大,陳都尉所言可有實證?”
錢謙益聞言也瞬間冷靜下來。他死死盯著陳都尉,昏聵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多疑的精光。
是啊,此事太過離奇,會不會是南賊的離間之計?他不敢輕信,也不能輕信。
“來人!”錢謙益對著門外厲聲喝道。
一名負責府內護衛的都頭快步入內。
“你!立刻帶上你手下最精乾的三十名弟兄!”錢謙益指著輿圖上代錶王川鎮的村落,一字一頓地命令道,“快馬加鞭去王川鎮!給本官一探究竟!我要在……天黑之前,聽到最真實的訊息!”
半個時辰後,走出州衙的陳君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,他的真實身份,是錦衣衛潛伏在太州的負責人,錦衣衛的一名總旗!辛帥到那邊讓自己點的火,已經點燃,接下來,就要靜待事態的發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