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州守將趙誌,是個靠著給霍正郎送金銀女人爬上來的酒囊飯袋。
此時,他正癱坐在州衙後宅的太師椅上。
麵如土色。渾身肥肉如同篩糠般劇烈抖動。
“大人!大人!”
一名幕僚跌跌撞撞地衝進後宅,連頭頂的方巾跑掉了都沒察覺。
“確切訊息!戎州……真破了!李祥被人在長街梟首,一萬苗兵死得乾乾淨淨!”
“嘩啦!”
趙誌手邊剛端起的一盞滾燙熱茶,直接摔碎在地。茶水濺濕了他名貴的蜀錦長袍。
“破了……真破了……”
他雙眼失焦,嘴唇哆嗦著,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咕噥。
“李祥那可是個活閻王啊……戎州天險……怎麼說沒就沒了……”
“大人!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!”
幕僚衝上前,壓低聲音,語氣急促。
“白起的先鋒營,已經分出一支輕騎,向咱們黎州殺過來了!頂多還有半日路程!”
“霍大帥那邊呢?”趙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揪住幕僚的袖子,“大帥有沒有派援軍?”
“大帥把遂州四門都焊死了!”幕僚狠狠跺腳,“他這是要死守遂州,咱們黎州……已經被當成棄子了!”
“棄子……”
趙誌徹底崩潰。他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在椅子上。
“黎州城牆才兩丈高,護城河上連冰都沒結實。守軍不過五千,還全是老弱病殘。怎麼擋得住南境的虎狼之師?”
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。
“快!傳我命令!”
趙誌臉上的肥肉瘋狂顫動,眼底閃爍著極端自私的求生欲。
“去府庫!把所有金銀細軟、值錢的字畫古玩,全裝上馬車!”
“去大牢,把死囚全放出來,給他們發刀!讓他們去城門口擋住南境軍,能拖一刻是一刻!”
“備馬!準備從北門撤!本官要離開這個鬼地方!”
幕僚大驚失色,一把拉住他。
“大人!您是黎州主將!不戰而逃,若是被霍大帥或者朝廷知曉,那可是誅九族的死罪啊!”
“滾你孃的!”
趙誌一腳將幕僚踹翻在地。
“命都沒了,還管什麼九族!李祥死戰不退,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!本官還沒活夠!”
“誰敢攔我,老子先劈了他!”
黎州城,未戰先潰。
州衙內一片大亂。
趙誌的十幾個小妾哭哭啼啼地收拾著包裹。幾十名親兵如同土匪般衝進府庫,瘋狂將一箱箱金銀搬上馬車。為了爭奪一塊玉佩,兩名親兵甚至當場拔刀相向,血濺當場。
城門口,更是徹底亂套。
城防軍得知主將要逃,軍心瞬間瓦解。
兵卒們直接丟了長矛,扔了號衣。有人轉身衝進附近的商鋪搶掠,有人搶奪百姓的騾馬試圖逃出城去。
大牢的木門被獄卒提前開啟,數百名死囚一湧而出,與搶掠的潰兵絞殺在一起。
街道上火光四起,女人的尖叫聲、男人的慘嚎聲,響徹整個黎州城。
南境的兵鋒還未觸及黎州。
這座城,便已經在它自己主將的怯懦與自私下,轟然崩塌。
而在距離黎州城外不足三十裡的大道上。
南境前鋒營的三千輕騎,正披風沐雪,向著這座混亂的城池極速逼近。
馬蹄聲碎。
刀鋒向北。
黎州城南門。
厚重的木板城門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,被強行推開一道足以容納馬車通行的縫隙。
趙誌跨坐在馬背上,身上套著三層厚實的綢緞冬衣,外麵罩著一件不倫不類的皮甲。
他死死勒住馬韁,回頭看了一眼濃煙滾滾的黎州城。
“快!都他孃的給我快點!”
他衝著身後那支長長的車隊厲聲嘶吼。
十幾輛大車,裝滿了從府庫和州衙裡搜刮來的金銀細軟。車轍在結冰的地麵上壓出深深的溝壑,發出沉重的“咯吱”聲。
負責押送的五十名親兵,個個凶神惡煞。手中鋼刀出鞘,毫不留情地砍翻幾個試圖趁亂搶奪財物的潰兵。
“大人,北門那邊已經能聽到馬蹄聲了!南境的兵馬上就要到了!”
親兵百總滿頭是汗,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渣。
“別管那些破爛了!保命要緊!”
趙誌眼角劇烈抽搐,一鞭子抽在馬臀上。
“走!去京都!隻要有這些金銀,本官到了京都一樣能買個大官當!”
車隊如同喪家之犬,順著北門外的官道,倉皇逃竄。
主將一走,黎州城徹底成了一座無主的地獄。
南門主街。
數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,手裏拿著菜刀、鋤頭、甚至削尖的木棍,正與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對峙。
“開門!開城門迎南境天兵!”
一個滿臉菜色的漢子舉著帶血的鋤頭,聲嘶力竭地狂吼。
“鎮南王不殺窮人!不搶糧食!咱們開了門,就有活路!”
“放你孃的屁!”
對麵,一個穿著狐裘、滿臉橫肉的鄉紳站在家丁身後,指著百姓破口大罵。
“南境那是造反的賊軍!他們進了城,能有咱們的好果子吃?誰敢去開城門,老子先打斷他的腿!”
鄉紳身後,兩百多名手持長棍和樸刀的家丁,惡狠狠地逼近。
他們是城裏地主富商蓄養的打手。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。主將趙誌跑了,這些地主鄉紳便成了城裏最不想讓南境軍進來的人。他們怕清算,怕被抄家。
“別跟他們廢話!打死這幫泥腿子!”
鄉紳一揮手。
家丁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。
“砰!”
一根粗木棍狠狠砸在最前麵那名漢子的頭上。頭骨碎裂聲清晰可聞,漢子當場倒地,腦漿混合著鮮血流了一地。
“殺人了!這幫狗娘養的要絕咱們的活路!”
百姓們被這血腥的一幕徹底激怒。
人群後方,一個乾瘦的老嫗不知從哪撿起半塊磚頭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砸向那名鄉紳。
磚頭砸在鄉紳的額頭上,頓時鮮血長流。
“哎喲!給我弄死這老妖婆!”鄉紳捂著腦袋慘叫。
混戰瞬間爆發。
起初,家丁們憑藉著武器和體力的優勢,將百姓打得節節敗退。
殘肢斷臂在街道上橫飛。鮮血染紅了冰冷的青石板。
但百姓太多了。
巷子裏、街道旁,越來越多的平民被這邊的廝殺聲吸引。
他們原本躲在家裏瑟瑟發抖。但當他們看到那些平日裏魚肉鄉裡的家丁,正在肆意屠戮自己的街坊鄰居時;當他們聽到“開城門迎天兵就能活命”的呼喊時。
求生的本能,戰勝了恐懼。
一個殺豬的屠戶,提著兩把油膩的殺豬刀,紅著眼睛衝進人群。
手起刀落。兩名家丁的胳膊被齊刷刷砍斷,慘叫著倒地。
一個鐵匠掄起沉重的大鐵鎚,一錘砸在一個家丁的胸口,直接將其胸骨砸得粉碎。
連一些婦女和半大孩子,都撿起地上的石頭和木棍,瘋狂地砸向那些家丁。
“頂不住了!老爺,刁民太多了!”
家丁頭目身上捱了三刀,鮮血直流,驚恐地往後退。
那名額頭流血的鄉紳看著眼前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百姓,嚇得麵如土色。
“撤……快撤回宅子裏!把大門堵死!”
他連滾帶爬地往後跑,連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但已經晚了。
憤怒的百姓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將這二百多名家丁淹沒。
很快,那些家丁便被踩成了地上的肉泥。那名作威作福的鄉紳,也被幾個百姓活活掐死,身上的狐裘被扯成了碎片。
“開城門——!”
滿身是血的屠戶舉起殺豬刀,高聲嘶吼。
成千上萬的百姓,踏著地主家丁的屍體,猶如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,沖向了黎州南門。
城南。
厚重的包鐵城門,被幾十個漢子合力推開。
沉重的弔橋“轟”的一聲砸在護城河上。
城外。
南境前鋒營統領童恩,騎在戰馬上,看著洞開的城門和城門口那些衣衫襤褸、滿臉狂熱的百姓。
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短刀。
“入城!降者不殺!擾民者斬!”
三千輕騎,沒有遇到任何抵抗,如同一陣旋風般,捲入這座已經沸騰的孤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