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猶如退潮的江水。相互攙扶著,拖著傷腿,跌跌撞撞地湧入主街兩側的暗巷。
轉眼間,原本擁擠不堪的總督府前,隻剩下一地殘屍和堆積如山的兵刃。
主街盡頭。
關勝率領的一萬重甲鐵騎,堪堪勒住馬韁。
黑色戰馬鼻孔噴吐著粗重的白氣。關勝隔著百步距離,看著孤身立在血泊中的荀安,看著那些散入小巷的百姓。
他沒有下令追擊。手中斬馬刀高高舉起。
一萬鐵騎如同靜止的鋼鐵長城,列陣於廣場南側。
“轟!轟!轟!”
廣場西側的長街,突然傳來沉悶的腳步聲。
不是鐵甲碰撞的脆響。
而是藤條互相擠壓、摩擦的“咯吱”聲。
伴隨著這股聲音,一股濃烈的桐油氣味,順著寒風撲麵而來。
李祥來了。
他跨騎在一匹沒有披甲的黑色戰馬上。猩紅的披風在風中狂舞。
他身後,兩千名戎州輕騎兵分列兩側。
而在騎兵中央。
是一千名步卒。
一千名渾身包裹在黃褐色鎧甲中的步卒。
那是藤甲。
取十萬大山深處的老藤,浸泡桐油七七四十九天,反覆暴曬打磨。
刀砍不入,箭射不穿。遇水不沉,輕如鴻毛。
這一千藤甲兵,是李祥在折損了三千精銳、五千苗人後,手裏攥著的最後一張底牌。
藤甲兵的步伐極其一致。
他們每人手握兩柄淬毒的短柄苗刀。
黃褐色的藤甲在火把的照耀下,泛著油膩的光澤。
李祥勒住戰馬。
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廣場。滿地的屍體和兵器。
最後,他的視線越過荀安,死死釘在南側那一萬重甲鐵騎身上。
李祥眼角劇烈抽搐。咬肌高高鼓起。
他看清了對麵那麵迎風招展的“關”字大旗。
白起沒有去遂州。霍去病用三千人設局,用五百人奪門。
一切的一切,都是為了今晚這一刻。
“好手段。好一招瞞天過海。”
李祥怒極反笑。笑聲猶如夜梟啼鳴,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。
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。刀尖直指對麵的關勝。
“南境重甲。天下無雙。”
李祥雙目赤紅,狀若瘋魔。
“今日。本將便用這一千藤甲,領教領教你鎮南王的鐵騎!”
關勝端坐在馬背上。
手中斬馬大刀緩緩放平。刀鋒折射出清冷的月光。
他沒有回話。
冷冷地看著對麵那些泛著桐油光澤的藤甲兵。
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嘲弄。
狂風卷著血腥與桐油的混合氣味,在兩軍陣前瘋狂打轉。
相隔百步。
一邊是純黑如墨、靜默如山的南境一萬重甲鐵騎。
一邊是猩紅披風狂舞的李祥,以及他麾下兩千輕騎、一千黃褐色的藤甲步卒。
李祥率先打破死寂。他用橫刀刀背磕了磕戰馬的皮護頸。
“早就聽聞鎮南王治下的南境,富庶至極,有金山銀山,一萬重甲鐵騎,真是好大手筆。”
“可惜,重甲騎兵沒了速度。就是一堆鐵棺材!”
李祥猛地舉起橫刀。向前重重一揮。
“輕騎營!沖陣!死戰不退!”
兩千戎州輕騎兵,沒有重甲拖累,催動戰馬。
馬蹄聲清脆密集。兩千人如同扇麵般在廣場上散開,揮舞著雪亮的馬刀,發出一陣陣淒厲的怪叫,迎著黑色的鋼鐵城牆狂飆而去。
關勝端坐馬背。麵甲後,傳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哼。
他沒有多餘的動作,手中斬馬大刀緩緩向前平指。
“前陣。平推。”
最前排的一千名南境重甲鐵騎,同時夾緊馬腹。
“轟!”
沉悶的鋼鐵踏地聲整齊劃一。
一千匹披掛具裝的重型戰馬,以均速向前碾壓。
如同一麵移動的黑色生鐵城牆。
八十步。五十步。二十步。
戎州輕騎兵的馬速已經提到極致。他們試圖利用靈活性,繞開重甲騎兵的正麵長矛,從側翼切入。
但廣場的寬度,早就被一萬重甲塞得嚴嚴實實。避無可避。
撞擊。
最原始的物理法則在這片青石板上無情上演。
“砰!砰!砰——!”
震耳欲聾的悶響連成一片。
是輕騎兵的戰馬,一頭撞在重甲戰馬覆蓋著生鐵護胸的馬首上。
骨骼碎裂的聲音密集得如同爆豆。
輕騎兵的戰馬頸椎瞬間折斷。整個馬頭被撞得癟陷進胸腔。巨大的反作用力,將馬背上的輕騎兵高高拋起。
人在半空。
重甲鐵騎陣中,一排三丈長的精鋼大槍,猶如鋼鐵森林般整齊地向上斜刺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幾十名半空中的輕騎兵,像破布口袋一樣被長矛貫穿。掛在矛桿上,鮮血順著槍桿狂湧。
南境甲士手腕翻轉。屍體被狠狠甩落在地。
前赴後繼。
一名戎州輕騎兵僥倖避開長矛,戰馬貼著重騎兵的側麵擦過。他狂吼一聲,手中馬刀狠狠劈向南境甲士的腰腹。
“當!”
火星四濺。精鋼馬刀砍在厚重的冷鍛魚鱗甲上,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。刀口瞬間崩飛捲刃。
南境甲士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手中斬馬大刀順勢一記橫掃。
連人帶甲,將那名輕騎兵齊腰斬斷。上半身砸在地上,腸子流了一地;下半身還掛在馬鐙上,被受驚的戰馬拖著狂奔。
屠殺。徹頭徹尾的屠殺。
重甲鐵騎如同一台無情的絞肉機。所過之處,隻剩下一地爛肉和折斷的兵刃。
但李祥在笑。
他在屍山血海的後方,笑得極其猙獰。
兩千輕騎兵的命,沒有白填。
堆積如山的屍體、戰馬的殘骸、粘稠的血肉泥潭,生生在廣場中央鋪出了一條極度濕滑且阻力極大的“減速帶”。
南境重騎兵的衝鋒,被硬生生卡住了。
馬蹄踩在屍堆上,打滑,踉蹌。前排的推力受阻,後排的陣型開始出現微小的擁擠與停滯。
“停了。”
李祥眼底精光暴射。橫刀指向那片失去速度的鋼鐵叢林。
“藤甲營。貼地斬!”
一千名黃褐色的藤甲兵,動了。
他們沒有像輕騎兵那樣狂奔。而是以極其詭異的姿態,貓著腰,甚至四肢著地。
猶如一千隻黃褐色的巨大蜘蛛,順著地上的屍堆,悄無聲息地爬向重甲騎兵。
藤甲輕便。浸泡過桐油的老藤,水潑不進,刀砍不透。
他們避開了南境甲士視線平視的盲區。專挑戰馬的腹部和馬腿下手。
一名藤甲兵像泥鰍般滑入一匹重甲戰馬的身下。
仰麵朝天。手中兩柄淬毒的苗刀交叉剪出。
“哧!”
馬腿沒有護甲包裹的關節處,被苗刀狠狠切斷腳筋。
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,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前栽倒。將背上的南境甲士重重拋砸在青石板上。
重甲沉重。甲士被摔得七葷八素,還未起身。
三名藤甲兵已經如跗骨之蛆般撲了上來。
南境甲士怒吼,揮動斬馬大刀。一刀狠狠劈在一個藤甲兵的肩膀上。
足以將人一劈兩半的巨力,砍在油光發亮的藤甲上。
老藤瞬間凹陷,卸去大半力道。桐油極其光滑,刀鋒竟順著藤條的紋理猛地滑開!
隻在藤甲上留下了一道白痕。
就在刀鋒滑開的剎那。
另外兩名藤甲兵已經貼了上來。
短柄苗刀專挑重甲的縫隙。一刀順著腋下沒有鐵片覆蓋的皮革處捅入,用力翻絞。另一刀精準地紮進甲士麵甲的眼罩縫隙。
鮮血湧出。南境甲士不甘地倒下。
“咯吱!咯吱!”
藤甲摩擦的聲音,如同催命的符咒,在重騎兵陣型的底層瘋狂蔓延。
戰馬不斷倒地。跌落的重甲騎士被輕靈的藤甲兵圍攻。引以為傲的斬馬刀和長矛,在麵對貼地纏鬥和不怕刀砍的藤甲時,顯得極其笨拙。
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南境前鋒竟被切下去了百十號人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李祥放聲狂笑。
“關勝!你的鐵浮屠,今日就給本將的藤甲陪葬!”
陣中。
關勝看著不斷倒下的戰馬。眼神沒有半分慌亂。
冷兵器破陣,沒有絕對的無敵。一物降一物。
藤甲防穿刺、卸劈砍。輕如鴻毛。
那就用最笨的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