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門城頭,濃稠的血液順著青石磚縫,滴滴答答墜向城牆內側的藏兵洞。
一名起夜撒尿的披甲軍卒,仰頭被一滴熱血砸中鼻尖。
他抹了一把,藉著慘白的月光看清手背上的殷紅。
“敵襲——!”
淒厲的破音嘶吼,瞬間撕裂了南城門的死寂。
“當!當!當!”
懸在藏兵洞口的青銅警鑼隻響了三聲。
一柄飛刀自十丈高的城頭墜落。精準貫穿敲鑼兵卒的後頸,刀尖從咽喉透出。兵卒雙手死死摳住脖子,一頭栽倒在銅鑼上,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震響。
五百名鎮守南門的戎州甲士,從睡夢中驚醒。
他們胡亂套上皮甲,抓起長矛與腰刀,猶如炸窩的馬蜂,亂鬨哄地湧出藏兵洞,順著兩側寬闊的馬道向城頭狂奔。
迎接他們的,是五百頭卸去重甲、毫無束縛的嗜血餓狼。
童恩手握雙刀,自女牆上一躍而下。
身形在半空中舒展。刀光如兩輪淒冷的彎月,交錯斬落。
沖在最前麵的兩名甲士,連人帶盾被巨大的衝擊力撞翻。童恩雙腳踩中一人胸膛,借力彈起。手中短刀順勢抹過另一人的咽喉。
鮮血呈扇形噴射,濺滿馬道兩側的青磚。
短兵相接。沒有任何陣法可言的絞肉機。
南境死士沒有甲冑。寒風刺骨,但他們的動作快到了極致。
一名甲士挺起長矛,藉著沖勢狠狠紮向一名死士的胸口。
死士身形一側,長矛擦著肋骨刺空,劃出一道血槽。他沒有退,反而欺身搶入長矛內圈。左手一把死死攥住矛桿,右手反握的三棱軍刺,自下而上,狠狠捅入甲士沒有護頸保護的下頜。
軍刺貫穿顱腔。死士抬腳踹翻屍體,拔出兵刃,合身撲向下一個目標。
另一側馬道。
一名身材魁梧的戎州甲士,雙手掄起厚背大砍刀,一刀劈中一名死士的左肩。
刀鋒切碎鎖骨,卡在肋骨之間。
死士口吐鮮血。沒有掙紮後退。他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任由刀刃在自己體內切得更深。
藉著這一步的拉近。他張開雙臂,死死抱住甲士的頭顱。兩根拇指如同鐵釘,狠狠摳入甲士的雙眼!
“啊——!”
甲士爆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。雙手鬆開刀柄,瘋狂撕扯死士的雙臂。
兩人翻滾著糾纏在一起。順著陡峭的石階一路滾落,砸進下方密集的人群中。至死,死士的拇指也沒有從對方的眼眶裏拔出。
血水在青石台階上迅速結冰。
腳下濕滑無比。不斷有人滑倒,被身後湧上來的同袍踩踏,被亂刀剁成肉泥。
童恩渾身浴血。他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,一路踏著屍體,殺透重圍,直逼城樓下方的千斤閘絞盤。
絞盤前,四名重甲悍卒死死守住把手。
“放箭!射死他!”
十步之外,三把連弩同時扣動扳機。
童恩大喝一聲。單腳挑起地上的一具屍體,砸向弩箭。
“噗噗噗!”重箭貫穿屍體。
童恩緊隨其後。屍體落地的瞬間,他貼地滑鏟。手中雙刀斬斷兩名悍卒的腳筋。
悍卒跪倒的剎那,他已然起身。刀光一絞,兩顆人頭落地。
剩下兩人還未拔刀,童恩倒轉刀柄,重重鑿擊在兩人的太陽穴上。顱骨碎裂,當場斃命。
“開城門!降弔橋!”
童恩厲聲嘶吼。手中短刀狠狠劈斷鎖死絞盤的生鐵鎖鏈。
八名死士滿身鮮血地沖入絞盤室。他們推開滿地屍體,雙臂肌肉墳起,死死抱住粗大的原木搖把。
“起——!”
刺耳的機括摩擦聲,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,在南門城洞內轟然炸響。
兩丈高的生鐵包邊城門,在令人牙酸的巨響中,緩緩向內敞開。
沉重的護城河弔橋,失去鐵鏈牽引,轟然砸落在結冰的護城河麵上。冰層碎裂,激起漫天冰屑與水花。
城外十裡。
沉悶的馬蹄聲連成一片,大地震顫。黑色的鋼鐵洪流,順著敞開的南門,狂飆突進!
……
城內。長街。
一條渾濁、骯髒,卻透著毀滅氣息的泥石流,正在席捲戎州。
兩千多名從死牢中殺出的囚犯,匯聚成一條見不到首尾的長龍。
他們沒有號衣。大多隻穿著單薄發臭的囚服,甚至**著上身。肋骨根根分明,形如骷髏。
光腳踩在結著白霜的青石板上,留下一串串刺目的血腳印。
他們沒有軍陣。全憑著一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戾氣,向前狂奔。
“殺李祥!吃他的肉!”
淒厲的嘶吼聲匯聚在一起,震碎了街邊房屋的瓦片。
陳安沖在最前麵。
他手裏那根削尖的木棍,木紋裡已經浸透了獄卒的鮮血。乾涸發黑,黏手。
左臂被刀劃開的傷口,皮肉外翻,血水順著手肘滴答。他渾然不覺。那雙原本老實的眼睛,此刻隻剩下暴虐的赤紅。
街角,一隊十人編製的巡城甲士迎麵撞上這股洪流。
甲士伍長臉色驟變,剛要拔刀。
“刁民退後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前排幾十個死囚猶如發瘋的野狗,直接撲了上去。
沒有任何招式試探。純粹的肉搏。
一把捲刃的柴刀,狠狠剁在伍長的脖頸上。刀口太鈍,沒有砍斷,卡在骨縫裏。
死囚沒有拔刀。整個人撲在伍長身上,張開長滿黃牙的嘴,死死咬住伍長的耳朵。硬生生撕下一大塊皮肉。
十名甲士瞬間被淹沒在兩千人的洪流中。
刀槍被奪。甲衣被生生扒下。
有人舉起磨尖的石頭,照著甲士的頭盔瘋狂砸擊。直至頭盔凹陷,腦漿迸裂。
有人被長矛刺穿了肚子,卻死死抱住矛桿,大聲嘶吼著讓身後的同伴踩著自己的肩膀撲上去。
十具屍體,連個全屍都沒留下。被踩成了地上的肉泥。
長街兩側。
緊閉的房門一扇扇開啟。
餓得眼冒綠光的百姓,看著這群如同惡鬼般的死囚。看著他們手裏滴血的刀,看著地上巡防營的碎肉。
他們沒有退縮。
一個老漢提著一把生鏽的殺豬刀,默不作聲地走入人群。
一個婦人舉著搗衣用的棒槌,雙眼通紅地跟在後麵。
越來越多的平民,拿著菜刀、鋤頭、鐵鍬,甚至是半塊磚頭,源源不斷地匯入這股洪流。
兩千人。三千人。五千人。
目標,直指城中心的總督衙門。
……
城西。苗兵大營。
火光漸微。滿地焦黑。
刺鼻的烤肉味,混雜著神仙草燃燒後的焦臭,化作濃濃的黑煙,籠罩在營地上空。
凍土被烤得發軟,吸滿了黏稠的血液和脂肪,踩上去泥濘不堪。
滿地都是扭曲、燒焦的屍體。
戎州甲士的重甲被燒得發紅,裏麵的屍體如同被炭烤的肥豬。有的甲士和苗人死死抱在一起,苗人的牙齒還嵌在甲士的咽喉裡,一同化作了焦炭。
李祥站在殘破的高台上。
猩紅的披風下擺,被火星燒出了十幾個窟窿。
他抬起戴著鐵手套的右手,用力抹去臉頰上沾染的黑灰和血點。指節在臉上刮出兩道刺目的白印。
這半個時辰。他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。
三千名裝備精良的戎州精銳,永遠留在了這片焦土上。
五千名發狂的苗人,被亂箭射成刺蝟,被猛火油燒成灰燼。
剩下的五千苗人,藥效反噬的狂暴期終於過去。
他們如同一灘灘爛泥,癱倒在血水與焦炭之間。口中瘋狂嘔吐著黑血與黃疸,渾身痙攣,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大將軍。”
一名渾身是血的偏將,踩著滿地腸子碎肉,爬上高台。
“苗蠻子消停了。還剩五千出頭。”
偏將咬著牙,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餘悸與仇恨。
“這幫畜生殺了咱們三千兄弟!請大將軍下令,全宰了!一個不留!”
偏將握緊刀柄。隻要李祥一句話,他立刻帶人下去,挨個砍下那些苗人的腦袋。
李祥沒有出聲。
他低著頭,死死盯著下方那五千個癱軟的苗人。
腮幫子上的咬肌劇烈凸起。
殺?
他比任何人都想殺光這群反咬主人的畜生。
但這五千人,是他耗費了五六年的光陰,踏平了十萬大山裡七十二個苗寨,才抓捕、熬煉出來的殺人機器。
這是他李祥安身立命、震懾西南、甚至是將來向蘇禦邀功的全部資本!
葯沒了可以再找。人沒了,他就少了一把鋒利的刀。
“收刀。”
李祥冷冷吐出兩個字。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。
偏將愣住了。滿臉錯愕。
“大將軍!兄弟們死得太慘了!怎麼能……”
“我讓你收刀!”
李祥猛地轉頭。目光陰冷如毒蛇,死死盯住偏將的眼睛。
“用生鐵鎖鏈!把他們像串狗一樣串起來!重新關進木籠子裏!”
“誰敢私自動手殺一個苗人,老子就剝了他的皮!”
偏將狠狠嚥下一口唾沫,低頭抱拳。
“末將……遵命。”
就在偏將轉身準備下達軍令的瞬間。
城南夜空。
“咻——!”
極其尖銳的厲嘯聲撕裂蒼穹。
一朵璀璨的紅色鳴鏑,在漆黑的夜幕中轟然炸開。將半座戎州城照得血紅。
李祥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。
那是南境軍攻城的訊號。
這鳴鏑,是從城南升起的。
“報——!”
一匹快馬從長街盡頭狂奔而至。
傳令兵渾身是血,戰馬還未停穩,便一頭栽落在地。連滾帶爬地撲向高台。
“大將軍!出大事了!”
傳令兵嗓音嘶啞,帶著極度的絕望。
“死牢被劫!數千囚犯挾裹全城刁民,正向總督衙門殺去!”
“還有!南門……南門失守!”
傳令兵把頭死死磕在滿是血水的泥地裡,崩潰大哭。
“城牆上全是南境的黑衣死士!城門大開!城外……城外出現了一萬重甲鐵騎,已經殺進南門了!”
“嗡。”
李祥隻覺腦子裏一記重鎚砸下。耳畔嗡嗡作響。
他猛地踉蹌了半步,雙手死死抓住高台的木欄。木刺紮入手心。
南門失守。一萬重甲。
白起繞道遂州,是假的。
砸鍋、放火、劫牢。
環環相扣,步步殺機。
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,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織好了。
“霍去病……”
李祥咬碎了牙齒。鮮血順著齒縫滲出。
他猛地拔出橫刀,一腳踹翻麵前的木桌。
“集結全軍!回援總督衙門!”
“迎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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