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的梆子,今夜沒有人敲。
城西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滾滾黑煙被西北風扯碎,裹挾著刺鼻的焦臭味,一路飄進城東這片低矮的貧民窟。
老劉頭躺在破木板床上,整整一夜沒閤眼。
這間屋子四處漏風。他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的爛棉絮,裏麵的棉花早就板結成塊,擋不住半點寒氣。老劉頭蜷縮成一團,雙手死死攥著被角,兩隻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睜得老大。
他睡不著。不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怕。
隔壁住著那個酸秀才,荀安。
碼頭上的苦力、街坊鄰居、甚至是街邊要飯的乞丐,都拿荀安當個笑話。一個連麻袋都扛不動的廢柴,一個被孫扒皮剋扣工錢連屁都不敢放的窩囊廢。
老劉頭不這麼看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年輕人蔘過軍,見過流民易子而食,見過太多在亂世裡掙紮求生的人。他這雙眼睛,毒得很。
他見過荀安走路。那步子極穩,腳尖落地無聲,脊背在無人處挺得像一桿長槍。
他見過荀安那雙手。雖然沾滿泥垢,但虎口和指肚上,有著常年握刀磨出的老繭。
最要命的,是荀安的眼睛。
那絕不是一個懦弱書生該有的眼神。那是一口枯井,裏麵沒有恐懼,沒有怯懦,甚至沒有活人該有的人氣兒。那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閻王,纔有的眼神。
老劉頭一直躲著荀安,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。他怕離得近了,沾上血光之災。
一個時辰前。
隔壁那扇破木門發出極其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聲音極小。但老劉頭常年守夜,耳朵比狗還尖。他聽見了。
緊接著,是沉重拖遝的腳步聲。一下,兩下。然後是重物砸在泥地上的悶響。
老劉頭屏住了呼吸。
薄薄的土牆擋不住聲音。他聽見了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。聽見了火石打火的摩擦聲。
隨後,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,順著牆縫一絲一縷地鑽進老劉頭的鼻腔。
那味道太沖了。混著濃烈的血腥氣,直撲麵門。
“呃——”
一聲極其壓抑的低吼,穿透土牆,砸進老劉頭的耳朵。
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發出來的。像是一頭被獵夾咬斷了腿的孤狼,躲在洞穴深處,用牙齒生生撕扯自己腐爛的皮肉。痛到極致,卻死死咬住喉嚨,絕不發出一聲哀鳴。
老劉頭渾身汗毛倒豎。
他把爛棉絮扯上來,死死矇住腦袋。牙齒咬住破被角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知道隔壁發生了什麼。那個平時唯唯諾諾的酸秀才,今晚化成了一頭吃人的惡獸,出去撕咬了一番。現在,惡獸帶著滿身鮮血和傷口回來了,正在隔壁舔舐傷口。
老劉頭渾身抖成篩糠。冷汗浸透了裏衣,貼在乾癟的麵板上,像覆著一層冰。
千萬別出聲。千萬別驚動他。
老劉頭在心裏瘋狂祈禱。他生怕自己翻個身,咳嗽一聲,隔壁那頭惡獸就會破牆而入,一口咬斷他的脖子。
天,終於亮了。
巷子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甲片碰撞的聲響,刀劍出鞘的摩擦聲,夾雜著軍漢粗暴的怒罵。
“開門!都他孃的滾出來!”
木門被踹破的巨響接連不斷。隔壁院子的狗狂吠了兩聲,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戛然而止。
搜城了。
老劉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砰!砰!砰!”
自家那扇單薄的木門被砸得劇烈搖晃,門框上的灰土簌簌掉落。
“裏麵的死人聾了嗎?開門!戎州守備軍搜查反賊!”
老劉頭掀開爛棉絮。冷風一吹,他連打了三個寒顫。
骨頭縫裏透著痠痛。他扶著泥牆,強撐著站起身。雙腿軟得像麵條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來了……軍爺,來了……”
老劉頭聲音嘶啞,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他走到門後,雙手顫抖著拔下門閂。
門板被人從外麵猛地踹開。老劉頭躲閃不及,被門板撞在肩膀上,整個人向後翻倒,重重摔在泥地上。
三名全副武裝的甲士提刀衝進屋。
領頭的一個百總,滿臉橫肉,眼珠子裏佈滿血絲。顯然是一夜未睡,正憋著一肚子邪火。
火把的紅光照亮了這間逼仄的破屋。一眼望到底。一張破床,一張缺了腿的木桌,四麵漏風的泥牆。
“搜!”百總厲喝。
兩名兵卒如狼似虎地撲上去。一腳踹翻木桌,長刀在破床底下一陣亂捅。床上的爛棉絮被刀尖挑飛,裏麵的黑心棉散落一地。
老劉頭趴在地上,連連咳嗽,咳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軍爺……軍爺手下留情……老漢家裏什麼都沒有啊……”
百總大步走到老劉頭麵前。皮靴毫不客氣地踩在老劉頭枯瘦的手背上。
“老東西,少廢話!”
百總腳下用力,碾壓著老劉頭的手骨。
“昨晚四更天,城西走水,有人鬧事。你在哪裏?”
老劉頭痛得五官扭曲。他沒有掙紮,任由那隻皮靴踩著自己。
“老漢……老漢病了……”
他張開嘴,指著自己乾裂的嘴唇和慘白的臉色。
“老漢是打更的……昨夜發了高熱,骨頭疼得爬不起來……連更都沒去打……一直躺在床上熬著啊……”
老劉頭順勢爆發出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。喉嚨裡發出風箱破裂般的拉風箱聲。一口濃痰混合著血絲,吐在百總的皮靴旁。
他是真病了,再加上受了驚嚇。此刻這副形容枯槁、半死不活的模樣,沒有半點作假。
百總嫌惡地皺緊眉頭,猛地移開皮靴,向後退了半步。
兩名搜屋的兵卒也停了手,走回百總身後。
“頭兒,什麼都沒有。連把菜刀都是捲刃的。”
兵卒將一把生鏽的破菜刀扔在地上,發出噹啷一聲脆響。
百總盯著地上那個抖成一團的老頭,目光中滿是鄙夷。
“你看他那個熊樣,連站都站不穩。風一吹就散架的骨頭,拿刀都費勁,像是能摸進破廟殺人的反賊嗎?”
百總啐了一口。
“真是晦氣!白跑一趟。走!去下一家!”
三名甲士轉身向外走。
走到門口,走在最後的那名兵卒停下腳步。他抬眼掃過門框,伸手一扯。
掛在門框上風乾了大半個月的半條鹹魚,被他一把扯下,揣進懷裏。
“老東西,這鹹魚權當哥幾個搜查的辛苦費了!”
兵卒哈哈大笑,跟著百總揚長而去。
腳步聲漸遠。砸門聲在巷子另一頭重新響起。
老劉頭趴在冰冷的泥地上,半天沒有動彈。
直到巷子裏的喧鬧聲徹底遠去。他才用顫抖的雙手撐著地麵,極其艱難地爬起身。
他佝僂著腰,一步步挪到門口,撿起被踹落的門閂,將木門重新合上。插好門閂的那一刻,老劉頭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,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。
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。
活下來了。
他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,全須全尾地回來了。
老劉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胸腔裡的那顆心臟,還在瘋狂跳動。
就在這時。
一個聲音。
一個近在咫尺,卻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,在老劉頭的腦後響起。
“老劉。”
聲音極輕。沒有絲毫煙火氣。
老劉頭的呼吸瞬間停滯。
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。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。
他僵硬地扭過脖子。
屋內的光線極其昏暗。門板後方的死角處,那堆散落的黑心棉絮旁。
站著一個人。
荀安。
他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。臉上抹著灰土。身材依舊佝僂,肩膀習慣性地瑟縮著。
這副模樣,與平日裏在碼頭挨罵的酸秀才毫無二致。
但老劉頭知道,這不是秀才。
荀安的右手,背在身後。
那隻手的位置,剛好被大腿擋住。但老劉頭能聞到。他聞到了那股被強行壓抑,卻依然順著布料縫隙滲出來的血腥味。
荀安不知何時進的屋。
或許是剛才甲士踹門的那一瞬間。或許是更早。
他一直站在這裏。站在門板的陰影裡。看著甲士搜查,聽著老劉頭回話。
老劉頭瞬間明白了一切。
如果剛才,自己有半句多嘴。如果剛才,自己把對荀安的懷疑說了出來。
那把藏在荀安背後的刀,會在甲士拔刀之前,毫無懸念地切斷自己的喉管。這間破屋裏,現在就會多出一具屍體。
荀安站在陰影裡,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老劉頭。
他的嘴角向上牽扯,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“我今天不上工了。”
荀安的聲音透著一股虛弱。
“一起喝一杯。”
老劉頭看著那個笑容。
是索命的無常在笑。那是吃飽了人肉的惡鬼在剔牙。
老劉頭雙腿劇烈顫抖,牙齒瘋狂磕碰,發出細碎的“咯咯”聲。
他想站起來,但雙腿完全不聽使喚。他隻能雙手撐在泥地上,努力讓自己不要直接癱倒。
老劉頭看著荀安。看著那雙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。
他吞下一大口混著泥沙的唾沫,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。
“喝……”
老劉頭聲音破碎,帶著抑製不住的哭腔。
“喝……喝點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