遂州帥府,深夜。
“啪!”
一隻上好的青花瓷瓶,被狠狠摔碎在地上,碎片四濺,劃破了一名跪在地上的親兵的臉頰。
霍正郎赤著腳,在書房裏來回暴走,帶著幾分陰鷙的眼睛,此刻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恐懼與暴怒。
“你說什麼?!”
霍正郎揪住那名親兵的衣領,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。
“青石關……丟了?!”
“劉雄呢?王德呢?那幾千守軍呢?!”
“都是死人嗎?!這才幾天?連一天都沒守住?!”
親兵嚇得渾身哆嗦,結結巴巴地答道:
“回……回大將軍……劉將軍……跑了……”
“王德……王德他們……開了城門……投降了……”
“白起的先鋒……連血都沒怎麼見……就……就進了關……”
“噗!”
霍正郎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,喉嚨一甜,一口鮮血差點噴出來。
他頹然地鬆開手,踉蹌著後退幾步,跌坐在太師椅上。
“投降……投降……”
霍正郎喃喃自語,臉色灰敗如紙。
青石關。
那是西南的門戶,是整個防線最堅固的一環!
他原本指望著靠著那裏的天險,至少能拖住蘇寒的大軍一個月,給南離那邊爭取時間,給蘇禦那邊爭取機會。
可現在……
一天?不,連半天都沒守住!
那扇號稱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”的大門,不是被敵人撞開的,是被自己人從裏麵開啟的!
“混賬!一群混賬!”
霍正郎嘶吼著,把桌案上的軍報、令箭統統掃落在地。
“平日裏一個個吃我的喝我的,關鍵時刻,竟然背後捅刀子!”
“劉雄!王德!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!”
發泄過後,隨之而來的是徹骨的寒意。
霍正郎抬起頭,看著牆上那幅西南輿圖。
青石關一破,就像是被人撕開了喉嚨。
後麵雖然還有錦州、戎州、瀘州……雖然還有崇山峻嶺,還有無數關隘。
但……
“若是都像青石關這樣……”
霍正郎的手在發抖。
“若是人人都想著投降,都想著賣主求榮……”
“這仗,還怎麼打?”
他彷彿已經看到,白起的黑色洪流,正如決堤的江水一般,順著那道被撕開的口子,洶湧而入,淹沒整個西南。
“半個月……”
霍正郎慘笑一聲。
“照這個速度,不用半個月。”
“白起的刀,就能架在老子的脖子上了!”
“來人!”
霍正郎猛地站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垂死掙紮的狠絕。
“傳令下去!”
“讓錦州、戎州的守將,把家眷全都送到遂州來!”
“名為保護,實為——人質!”
“誰要是敢再開城門,老子先殺了他全家!”
“還有!”
霍正郎咬著牙,看向南邊。
“給南離那邊再發急報!”
“告訴周柴,火已經燒起來了!真的打起來了!”
“他要是再不出手,這西南五省,就全是蘇寒的了!到時候,他的南離國門外,不是我霍正郎,而是蘇寒這頭兇狠的餓狼!”
錦州城外。
白起的大軍,就像是一片緩緩推進的烏雲,不急不躁,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沿途的縣城、關隘,幾乎沒費什麼力氣。那些小縣令、小把總,一看到那麵遮天蔽日的“蘇”字王旗,再看看被推在最前麵、活蹦亂跳的王德等降將,二話不說就開了城門。
望風而降。
這四個字,成了西南大地上的主旋律。
直到大軍推到了錦州城下。
這座依山而建的堅城,成了白起入川以來的第一塊硬骨頭。
城頭上,旌旗獵獵,守軍森嚴。
三萬大軍,把錦州城圍成了鐵桶。
“陳太守!別來無恙啊!”
王德騎著高頭大馬,在城下叫陣,一臉的春風得意。
“你看我!前兩天還是個沒前途的副將,現在已經是白大帥麾下的先鋒統領了!”
“這南境的飯,真香!南境的酒,真烈!”
“你也別硬撐著了!開門吧!白大帥說了,隻要你獻城,這錦州太守的位置還是你的!甚至還能升官發財!”
城樓上。
錦州太守陳堪,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,扶著女牆,聽著下麵王德的勸降,臉上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奈和苦澀。
“升官發財……”
陳堪慘笑一聲,回頭看了看身後。
那裏站著兩個黑衣人。
那是霍正郎派來的“監軍”,也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。
“王將軍。”
陳堪衝著城下拱了拱手,聲音沙啞。
“你的好意,本官心領了。”
“但這城門……”
陳堪閉上了眼,兩行清淚流了下來。
“本官……開不得啊。”
他不想死。
更不想給霍正郎那個瘋子陪葬。
可是他的老孃,他的妻子,還有他剛滿月的孫子……全都在遂州,全都被霍正郎軟禁在那個所謂的“安樂坊”裡。
隻要他敢開這扇門。
第二天,他一家三十六口的人頭,就會被掛在遂州的城門樓子上。
“忠義難兩全……”
陳堪喃喃自語。
“我是個懦夫。我不敢用全家老小的命,去換我自己的前程。”
他猛地睜開眼,拔出腰間的佩劍,指著城下。
“要打……就打吧!”
“本官……就在這城頭上等著!”
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這幾句話喊得悲壯,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酸的絕望。
城下。
白起看著那個鬚髮皆白、卻不得不死守的老人,眉頭微微一皺。
“看來,是個有苦衷的。”
白起揮了揮手,製止了還想繼續叫罵的王德。
“既然是死結,那就隻能……”
白起舉起手中的馬鞭,指向錦州城頭。
“用刀來解了。”
“傳令!”
“王德,帶你的本部人馬,攻城!”
“是!”
王德雖然心裏有點發怵,但看著身後督戰隊那冷冰冰的眼神,還是咬著牙,舉起了大刀。
“弟兄們!立功的時候到了!”
“衝上去!拿下錦州!賞銀千兩!”
“殺——!”
數千名降兵,扛著雲梯,推著衝車,像一群為了活命而不得不去拚命的野獸,嚎叫著沖向了那座不得不守的孤城。
這不僅是一場攻城戰。
更是一場……
被命運裹挾的可悲廝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