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幽幽,茶香裊裊。
蕭何煮茶的手法很穩,沸水注入,茶葉翻滾,卻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。
蘇寒與許策相對而坐。
典韋站在蘇寒身後,像是一尊黑鐵澆築的門神。那一對銅鈴般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著許策的脖頸,隻要這個書生有任何不軌的舉動,那對背在身後的雙戟,瞬間就能將他劈成兩半。
許策如坐針氈。
他端起茶杯,藉著低頭喝茶的動作,再次偷偷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的王者。
剛纔在竹林裡,隔得遠,隻覺得溫潤如玉。
如今近在咫尺,那種衝擊感更甚。
蘇寒很年輕,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。麵如冠玉,鼻樑高挺,那雙狹長的鳳眼微眯著,透著一股子慵懶,卻又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,讓人看一眼就彷彿要陷進去。
最讓許策心驚的是他的氣質。
沒有那種少年得誌的張狂,也沒有那種手握重兵的戾氣。他坐在那裏,就像是一塊經過歲月打磨的璞玉,內斂,沉穩,卻又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。
這種氣質,許策隻在那些把持朝政幾十年的老狐狸身上見過,甚至連柳荀那個老賊,都不及眼前這個年輕人來得深不可測。
“許先生。”
蘇寒突然開口,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。
“你總是這麼盯著本王看,莫非……本王臉上長了花不成?”
“啊?”
許策一驚,手裏的茶水差點灑出來。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連忙放下茶杯,有些尷尬地拱了拱手。
“王爺恕罪,草民……草民隻是覺得……”
他頓了頓,還是說了實話。
“覺得王爺……跟傳言中不太一樣。”
“哦?”
蘇寒饒有興緻地挑了挑眉。
“傳言中,我是什麼樣?”
“青麵獠牙?三頭六臂?還是個殺人不眨眼、每天都要吃人心肝的魔王?”
許策被說得老臉一紅,這些傳言,他在西北確實聽過不少,甚至比這更離譜的都有。
“不瞞王爺。”
許策嘆了口氣,神色正經了幾分。
“草民來之前,確實以為王爺是個梟雄,是個隻知殺伐的霸主。”
“可今日一見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那片剛剛散去的竹林,又看了一眼那堆被拆掉的九龍壁廢墟。
“草民才知,何為……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。”
“王爺之胸襟,非草民所能測度。”
“哈哈哈!”
蘇寒朗聲大笑,擺了擺手。
“先生過譽了。”
“本王就是個俗人。殺人也好,救人也罷,不過是為了……”
蘇寒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,直刺許策的內心。
“為了這天下,能有個講理的地方。”
“先生此番不遠千裡,從西北而來,想必……也是為了找這個‘理’字吧?”
許策緩緩開口:“草民此來,是為了給陳康將軍,給西北義軍數萬弟兄,覓一條活路”
“活路?”
蘇寒摩挲著茶杯邊緣,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“陳康起兵西北,殺官造反,自立為王。他手下的兵,搶掠百姓,如狼似虎。”
蘇寒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。
“這樣的人,你讓我給他留一條活路?”
許策心中一緊,連忙起身,長揖及地。
“王爺明鑒!陳大帥雖行事魯莽,但也是被那貪官汙吏逼得沒了活路才反的!他也是苦出身,對手下弟兄講義氣,並非那種大奸大惡之徒!”
“草民知道,大帥非明主,難成大業。但草民這條命是他給的,若非他當年從死人堆裡把我刨出來,許策早已是一堆枯骨。”
“草民不求王爺重用他,隻求……隻求將來王爺平定天下之時,能饒他一命,許他做個富家翁,草民……願肝腦塗地,以報王爺大恩!”
蘇寒沒有說話。
他靜靜地看著許策,直到看得許策額頭滲出冷汗,才緩緩開口。
“許先生,本王問你。”
蘇寒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這天下大,還是你那點知遇之恩大?”
“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報恩,可你想過沒有,若是為了保全陳康一人,就要讓這西北的戰亂多持續一年、兩年,讓這天下的百姓多流多少血?”
“你的恩,要用天下人的命來還嗎?”
許策身子一震,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第二。”
蘇寒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你既然知道陳康非明主,既然知道這天下大勢在我。”
“那你為何不棄暗投明?為何不勸他早日歸降?反而要等到他走投無路了,才來替他求情?”
“你這是忠義?還是愚蠢?”
許策臉色慘白,身形搖搖欲墜。
“第三。”
蘇寒猛地站起身,那一瞬間爆發出的霸氣,讓整個竹林都為之一靜。
“陳康此人,我看過錦衣衛的密報。”
“他的確有幾分草莽義氣,但他更是一個桀驁不馴、眼裏沒有王法的野狼!”
“他今天能因為義氣造反,明天就能因為利益再次反叛!”
蘇寒逼近許策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若是本王留他一命,日後他又在西北興風作浪,或是勾結外敵,亂我江山。”
“到時候,死的那些無辜百姓,這筆賬……”
蘇寒的聲音冰冷刺骨。
“是你許策來背?還是讓我蘇寒來背?!”
“這……”
許策徹底啞口無言。
他想要反駁,卻發現蘇寒的每一句話,都像是釘子一樣,死死釘在他的死穴上。
他引以為傲的忠義,在天下大義麵前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他想要保全的恩人,在帝王心術麵前,隻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隱患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……”
許策頹然跪倒在地,滿臉苦澀。
“草民知錯了。”
蘇寒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眼中的淩厲漸漸收斂。
“起來吧。”
蘇寒重新坐回石凳,端起茶盞,語氣恢復了平靜。
“本王沒說不答應你。”
“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許策猛地抬頭,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“什麼條件?”
蘇寒抿了一口茶,淡淡道。
“我要你,親自回西北。”
“把這頭狼……”
蘇寒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給我把牙拔了,把爪子剁了,再牽回來。”
“牽回來?”
許策抬起頭,深深地看了蘇寒一眼。
“王爺。”
許策緩緩站直了身子,雖然依舊佝僂,但脊梁骨卻是硬的。
“您也不必把自己說得如此大義凜然。”
“您現在不殺陳康,不是因為仁慈,也不是因為我的求情。”
許策指了指北方,那是西北的方向。
“是因為您現在,還需要這頭狼。”
“您需要他在西北撕咬,需要他在蘇禦的後背上插刀子。您需要這把亂世的刀,懸在那個狗皇帝的頭上,讓他夜不能寐,讓他無暇南顧。”
許策看著蘇寒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“您剛才那些誅心之問,問的不是我的忠義,問的是陳康的威脅。”
“您怕的,不是他殺人放火。”
“您怕的是,日後這頭狼真的養大了,吃肥了,您這根繩子……拴不住他。”
蘇寒聽著這番話,不怒反笑。
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落魄的書生。
“看來,我沒看錯人。”
蘇寒點了點頭。
“是個聰明人。”
“既然話都說開了,那我也給你個準話。”
蘇寒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隻要你能把這頭狼馴服了,隻要你能讓他乖乖地替我在西北守門,而不是反咬一口。”
“我不殺他。”
“不僅不殺,我還給他個安樂公噹噹,讓他這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。”
“一言為定?”許策問。
“一言為定。”蘇寒答。
許策長舒了一口氣,對著蘇寒,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這一次,不是為了求情,而是為了承諾。
“草民答應王爺。”
許策抬起頭,眼神決絕。
“我去西北。”
“我會把他的牙拔了,把他的爪子剁了。”
“我會讓他……”
許策轉身,看向那片風雲變幻的天空。
“……變成王爺手裏,最聽話的一條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