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。
豫州城頭,守夜的士兵正打著哈欠,準備換班。
“那是啥?”
一個眼尖的小卒指著城下。
晨霧裏,孤零零地立著一根長竹竿。竹竿頂端,挑著個黑乎乎、圓滾滾的東西,隨著晨風一晃一晃。
“誰家掛的燈籠?”
老兵揉了揉眼,湊近了垛口。
“不對……那好像是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順著風飄了上來。
老兵定睛一看,那哪是什麼燈籠。
那是顆人頭!
一顆怒目圓睜、死不瞑目的人頭!
“媽呀!”
老兵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指著那人頭,牙齒打顫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張彪將軍!”
“什麼?!”
城牆上瞬間炸開了鍋。
無數個腦袋從垛口探出來,死死盯著那顆人頭。
沒錯。
那虯髯,那刀疤,還有那副即便死了都透著股兇狠勁兒的眼神。
正是昨晚剛帶兵出城的先鋒大將——張彪!
“張將軍……死了?”
“五千精銳……全完了?”
恐懼,像是一場瘟疫,瞬間在城頭蔓延開來。
昨晚他們還在幻想著張將軍凱旋,哪怕不勝也能全身而退。可現在,現實就像這顆血淋淋的人頭一樣,狠狠砸在了每個人心上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就在這時,城下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。
隻見那根竹竿後麵,走出來幾個穿著官軍盔甲、卻怎麼看怎麼像土匪的漢子。
“喂!城上的龜孫子們!”
領頭的一個把手捲成喇叭,衝著城頭喊話。
“看清楚了嗎?那就是你們的大將軍!”
“昨晚上,他帶著五千人想去支援聯安,結果呢?被咱們張將軍像宰雞一樣,全都給宰了!”
“五千人啊!嘖嘖嘖,那血流得,把落鳳坡都給染紅了!”
漢子拍了拍肚子,一臉的戲謔。
“你們那個李尚書呢?是不是還縮在被窩裏不敢出來?”
“告訴他,別躲了!”
“咱們大軍馬上就到!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!”
“到時候,咱們送他去跟張將軍團聚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城下的嘲笑聲,像是鞭子一樣抽在每個守軍的臉上。
可沒人敢還嘴,也沒人敢放箭。
他們隻是獃獃地看著那顆人頭,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義軍。
心裏那根名為“軍心”的弦,崩斷了。
“這仗……還怎麼打?”
一個新兵扔掉了手裏的長矛,蹲在牆根下,抱著頭嗚嗚哭了起來。
“連張將軍那麼厲害的人都死了……咱們這些人,不就是送死嗎?”
“我想回家……我想我娘了……”
哭聲是會傳染的。
很快,城牆上便是一片愁雲慘霧。
那些平日裏耀武揚威的軍官,此刻也都麵如死灰,甚至有人開始悄悄打量著城裏的退路。
這一顆人頭。
比十萬大軍攻城,還要有用。
這是——誅心。
府衙,籤押房。
“哐當!”
李震手中的茶盞落地,摔得粉碎。滾燙的茶水濺在官靴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“你說什麼?!”
他一把揪住報信親兵的衣領,雙目赤紅。
“張彪的人頭……掛在城門下?!”
親兵嚇得渾身哆嗦,帶著哭腔點頭。
“是……是的,大人!城牆上的弟兄們都看見了!那幫反賊還在下麵叫陣,說是……說是昨晚把五千精銳全都殺光了!”
李震的手一鬆,整個人癱軟在太師椅上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臉色灰敗如紙。
腦海中,昨晚的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閃過。
反賊繞道聯安,烽火求救,自己焦急分兵……
“陽謀……這是陽謀啊!”
李震猛地一拍大腿,悔得腸子都青了。
“他們根本就沒想打聯安!他們就是衝著我來的!”
“他們算準了我不敢丟了京畿門戶,算準了我一定會派兵去救!”
“他們在落鳳坡張開了口袋,就等著我往裏鑽!”
李震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,冷汗把內襯都濕透了。
“好毒的心思!好狠的手段!”
“這幫反賊裡……有高人啊!”
他想起自己昨晚差點就全軍出擊,如果不是那一絲僥倖,如果不是想留點家底……
現在的豫州城,恐怕已經是一座空城了!
“還好……還好隻派了五千人……”
李震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,心中湧起一陣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雖然折了張彪這員猛將,雖然丟了五千精銳,但這豫州的根基還在,剩下的兩萬多人還在!
“不能再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了!”
李震猛地站起身,眼神裡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。
“什麼聯安!什麼京畿門戶!都去他孃的!”
“老子現在自身都難保了,還管得了那麼多?!”
他衝著門外大吼:
“傳令!”
“全軍死守!誰也不許出城一步!”
“把所有城門都給老子堵死!用石頭!用土!封死!”
“城牆上加派人手!把滾木礌石都搬上去!把火油燒熱了!”
“告訴弟兄們!隻要守住這豫州城,咱們就能活!”
“誰要是敢再提一句出城,老子親手砍了他!”
這豫州,從今天起,就是一座孤島了。
至於聯安……
就讓他自生自滅吧!
反正這天下都要亂了,多丟一個縣城,又能怎樣?
義軍大營,後方一處簡易的戰俘營。
雖說是戰俘營,但並沒有太多守衛,也沒上什麼刑具。兩千多名從落鳳坡抓回來的官軍,被圈在一片空地上。
正是飯點。
營地外,那股子濃鬱的肉粥香味,順著風飄了進來,把這群餓了一整夜的俘虜勾得饞蟲直叫。
“咕嚕。”
一個滿臉黑灰的年輕俘虜吞了口唾沫,揉著乾癟的肚皮。
“哥,你說……他們會不會給咱們飯吃?”
旁邊一個年長些的漢子,倚著木樁,眼神空洞地看著天。
“給個屁。咱們是官軍,人家是反賊。能留條命就不錯了,還指望人家管飯?”
“官軍?”
年輕俘虜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“咱們算哪門子官軍?”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還不合身的號衣,那是半個月前被強行抓壯丁時發下來的。
“半個月前,我還在地裡刨食呢。這身皮一披,就成了給朝廷賣命的狗。”
“結果呢?”
他想起昨晚落鳳坡那一戰。
“那個張彪,讓咱們在前麵頂著,自己在後麵騎馬看戲。等咱們死得差不多了,他又帶著騎兵跑了!”
“這就是朝廷!這就是咱們賣命的主子!”
周圍的幾個俘虜也都湊了過來,一個個滿臉憤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