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州府衙,籤押房。
李震揹著手,在屋子裏來迴轉圈,步子急得像是在磨盤上推磨。他身上的鐵甲發出“嘩啦嘩啦”的摩擦聲,聽得人心煩意亂。
桌案上,那份急報被他揉成了一團。
“聯安……聯安……”
李震嘴裏唸叨著這個名字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“這幫反賊,怎麼偏偏挑了這個要命的地方?”
“大帥。”
心腹副將趙剛站在一旁,看著李震這副熱鍋上螞蟻的模樣,有些不解。
“聯安縣不過是個彈丸之地,城牆低矮,也沒什麼油水。就算丟了,頂多也就是損了點朝廷的顏麵。”
趙剛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勸道。
“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守住豫州。隻要咱們這根釘子還在,反賊就不敢真的深入京畿。何必為了一個小小的聯安,冒險出城?”
“咱們就當沒看見,不行嗎?”
“沒看見?!”
李震猛地停下腳步,轉過身,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剛,像是要吃人。
“啪!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筆架都倒了。
“你懂個屁!”
李震指著牆上的輿圖,手指都在發抖。
“你以為聯安隻是個小縣城?你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!”
“聯安往北不到二百裡,就是京畿的門戶!過了聯安,就是一馬平川的官道,直通玄京!”
李震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恐懼和暴怒。
“要是讓反賊拿下了聯安,哪怕他們不去打京城,隻是在那兒豎起反旗,對著皇宮喊兩嗓子……”
“那就是天大的禍事!”
“那就是打陛下的臉!是在告訴天下人,這朝廷已經爛到連家門口都守不住了!”
李震深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一抹慘笑。
“到時候,陛下第一個要殺的不是反賊,是老子!”
“因為老子手裏握著五萬大軍,卻眼睜睜看著反賊在眼皮子底下耀武揚威!”
“這是什麼?這是畏敵不前!是擁兵自重!是通敵!是謀反!”
趙剛聽得冷汗直流,噗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“屬下……屬下愚鈍!屬下該死!”
“你確實該死。”
李震頹然地坐回椅子上,雙手抱著腦袋。
“可老子……不想死啊。”
“出城,怕中了反賊的埋伏,步了薑挺的後塵。”
“不出城,這頂抗旨不尊、坐視京畿受辱的帽子扣下來,也是個死。”
李震抬起頭,看著房梁,眼神空洞。
“伸頭是一刀,縮頭也是一刀。”
“這幫反賊……這是把老子往絕路上逼啊。”
“報——!”
就在這時,門外又傳來一聲急報。
“大帥!聯安縣令八百裡加急求救!”
“反賊前鋒已至城下,聲稱……聲稱明日午時,若不開城投降,便要屠城!”
“屠城……”
李震的身子猛地一顫。
自己沒得選了。
“傳令!”
李震站起身,聲音沙啞。
“點齊五千精銳!”
“其中三千步卒,兩千騎兵,全部要披甲!帶足三日的乾糧!”
“隨本帥……不,讓副將張彪領兵,即刻出城,火速馳援聯安!”
趙剛一愣:“大帥,隻派五千人?那反賊號稱有兩萬……”
“蠢貨!”
李震冷哼一聲,指著城外的方向。
“反賊的主力還在城外大營裡蹲著呢!去打聯安的,頂多也就是幾千人的偏師,是去虛張聲勢的!”
“咱們要是傾巢而出,這豫州城不要了?這老窩不要了?”
李震走到輿圖前,手指狠狠戳在聯安的位置。
“五千精銳,兩千騎兵。對付那幾千個泥腿子,足夠了!”
“隻要張彪動作夠快,一個衝鋒就能把那幫反賊衝散!”
“至於咱們……”
李震的眼神變得陰狠。
“咱們帶著剩下的兩萬五千人,死死盯著城外的大營。”
“隻要他們敢分兵去救聯安,或者敢趁機攻城……”
李震握緊了拳頭,骨節爆響。
“老子就開啟城門,全軍壓上!”
“這一次,老子要讓他們知道,什麼叫首尾不能相顧!”
“去吧!”
李震一揮手,彷彿已經看到了反賊潰敗的景象。
“告訴張彪,無論如何,聯安不能有失!”
“拿不下那幾千反賊,讓他提頭來見!”
豫州東門,弔橋轟然落下。
“轟隆隆——!”
兩千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,率先衝出了城門。馬蹄聲震天,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緊隨其後的是三千名身披重甲的步卒,步伐整齊,殺氣騰騰。
隊伍最前方,一員虎將騎著一匹神駿的棗紅馬,手持一柄重達八十斤的長柄大刀,滿臉虯髯,目光如電。
張彪。
這人曾在北境跟柔然騎兵硬碰硬地乾過仗,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幾十處,是個真正的殺才。
“將軍,咱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?”
身旁的副將策馬跟上,看了一眼身後有些脫節的步卒,小心翼翼地提醒道。
“大帥說了,要小心埋伏……”
“小心個屁!”
張彪吐掉嘴裏的一根草莖,臉上滿是不屑。
“李震那是越老越慫,被那個死鬼薑挺給嚇破了膽。”
他指了指前方空曠的官道。
“薑挺之所以死,那是他蠢!帶著兩萬人跟泥腿子玩陣地戰,被人一點點磨死的。”
“咱們這次不一樣。”
張彪拍了拍馬鞍,眼神銳利而狂傲。
“咱們有兩千騎兵!那是北境上下來的精騎!”
“對付那幫拿著糞叉的流民,還用得著排兵佈陣?”
張彪冷笑一聲,手中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森寒的弧線。
“隻要咱們速度夠快,直接衝過去!”
“什麼陷阱,什麼埋伏,在鐵蹄麵前都是個笑話!”
“隻要一輪衝鋒,就能把他們的屎都給踩出來!”
“可是……”副將還是有些擔心,“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!”
張彪打斷了他,目光炯炯。
“聯安那種小地方,根本展不開大軍。那幾千反賊肯定堵在城門口。”
“咱們到了地方,甚至不用廢話。”
“騎兵直接鑿穿,步兵上去收人頭。”
“半個時辰,就能結束戰鬥!”
張彪一夾馬腹,棗紅馬發出一聲長嘶,速度再提三分。
“告訴弟兄們!都給老子跑起來!”
“早點收拾完這幫子泥腿子,回城喝酒!”
“讓那個縮在府衙裡的李大人看看,什麼才叫——打仗!”
“駕——!”
五千精銳,在張彪的帶領下,如同脫韁的野馬,向著北方的落鳳坡,狂奔而去。
他不知道。
在那片看似平靜的山林深處。
幾千雙眼睛,正像盯著獵物一樣,死死地盯著他這支驕狂的隊伍。
一張早已張開的大網,正在靜靜地等待著這頭撞上來的猛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