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史府大門外的石階，今日被淚水洗了一遍。
不再是昨日商賈們那種氣急敗壞的喧囂，今日的空氣裡，瀰漫著一股讓人心頭髮堵的死寂與哀鳴。
成千上萬的百姓，黑壓壓地跪了一地。
沒有橫幅，沒有標語，甚至沒有帶頭的。他們隻是默默地跪著，手裏捧著那些灰撲撲的劣幣，像是捧著自家夭折的孩子。
一個賣菜的老嫗，頭髮花白，身前的籃子裏空空如也。她顫巍巍地舉起手裏的一吊錢——那是她起早貪黑賣了一個月青菜換來的積蓄。
“青天大老爺啊……”
老嫗的聲音嘶啞，混著哭腔。
“這錢……咋就成廢鐵了呢？”
“老婆子我不貪心，沒想發財……就是想給癱在床上的兒子抓幾服藥啊……”
旁邊，一個壯碩的漢子，七尺高的身軀此刻卻佝僂得像隻蝦米。他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大手，又看了看那堆根本沒人要的爛錢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我扛了半個月的大包，肩膀皮都磨爛了，就換回這一堆東西……”
“官府不收，米行不認。難道讓我們一家老小……把這鉛疙瘩煮了吃嗎？”
哭聲，像是低沉的潮水，一浪接著一浪，拍打著刺史府朱紅的大門。
府內，書房。
王猛站在窗前，聽著外麵的動靜，眉頭鎖成了“川”字。他一向沉穩的手，此刻握著羽扇，竟有些微微發顫。
“主公。”
王猛轉過身，看著正在擦拭橫刀的蘇寒，聲音沉重。
“商賈貪利，死不足惜。可這些百姓……無辜啊。”
“他們不懂什麼匯率，不懂什麼博弈。他們隻知道，這錢是朝廷發的，是官家讓用的。他們是用血汗換來的這些錢。”
王猛深吸一口氣，眼中閃過一絲不忍。
“若是我們真的一刀切，徹底廢了這舊幣。這滿城的百姓，怕是要有一半人家破人亡。”
“這……會傷了江南的根基，也會寒了百姓的心。”
蘇寒停下手中的動作，將橫刀歸鞘。
“鏘。”
一聲清越的鳴響，讓屋內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。
蘇寒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隔著窗欞，看著外麵那一片跪伏的人海。
“景略，你心軟了。”
蘇寒的聲音很平淡。
王猛低下頭：“臣……確實不忍。民為貴，社稷次之。若是為了贏蘇禦，而餓死這滿城百姓，這勝……也勝之不武。”
“誰說要餓死他們了？”
蘇寒轉過身，目光如炬。
“我何時說過，要讓百姓來買這個單？”
王猛一愣，猛地抬頭：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商賈的錢，那是投機倒把的黑心錢，必須廢。但百姓手裏的錢，那是血汗錢，那是命。”
蘇寒走到輿圖前，手指在徐州的位置重重一點。
“這就是最好的時機。”
“最好的……推行新幣的時機。”
蘇寒看著王猛，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。
“現在百姓最恨的是什麼？是手裏這堆花不出去的爛錢。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麼？是能買米、能買葯的真錢。”
“這時候，我們若是以官府的名義，幫他們‘兜底’呢？”
王猛眼睛一亮，但隨即又皺眉：“可是主公，若是按原價兌換，咱們的庫銀……”
“不按原價。”
蘇寒打斷了他，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換一。”
“五枚那種爛錢，換一枚我們的【鎮南通寶】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一千枚爛錢，換一枚我們的【銀元】。”
王猛心中飛快盤算。
北玄劣幣含銅量極低，五枚的成本，其實也就抵得上一枚精銅鑄造的新幣。這個兌換比例，官府不虧，甚至還能通過熔煉回收一部分銅料。
而對於百姓來說，雖然麵額縮水了五倍，但手裏的廢鐵變成了能花出去的真金白銀，這就是活路！
“主公高明！”
王猛激動地來回踱步。
“如此一來，既解了百姓之困，收攏了民心；又藉此機會，將我們的新幣，名正言順地鋪到了每一個百姓的手裏！”
“有了這新舊的對比，百姓們隻要摸過咱們的錢，誰還願意要那種爛貨？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蘇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這不叫負擔，這叫……買斷。”
“用一點鑄幣的成本，徹底買斷北玄朝廷在江南的最後一點信用。”
蘇寒大袖一揮，氣勢如虹。
“傳令下去！”
“刺史府門口，即刻設立兌換點！”
“告訴百姓，蘇禦造的孽，他不管，本王管！”
“哪怕是廢鐵，本王也給他們換成真錢！”
“這徐州的天，塌不下來！”
徐州城北，一處不起眼的深宅大院。
這裏是北玄皇商在江南的秘密據點。院子裏，幾十輛獨輪車停得滿滿當當，車上蓋著的油布被掀開一角，露出的全是那種泛著青灰色的劣幣。
“劉爺！不好了！全亂套了！”
幾個負責出去掃貨的夥計，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，連門檻都差點絆倒。
“慌什麼？！”
劉爺正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裏拿著一壺涼茶，心裏還在盤算著今天再去收多少生鐵。見手下這副德行，不由得眉頭一皺。
“天塌下來了不成？”
“天真塌了！”
領頭的夥計把帽子一摘，狠狠摔在地上，帶著哭腔吼道：
“買不到了！一粒米、一寸布都買不到了！”
“那些商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，一見咱們拿這種錢出來，直接就把咱們往外轟！說是官府發了話，這錢現在就是廢鐵，誰收誰砸手裏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
劉爺“蹭”地一下站了起來，手裏的茶壺“哐當”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“昨天不還好好的嗎？兩文抵一文，他們不是搶著要嗎？”
“昨天是昨天，今天是今天！”夥計急得直跺腳，“劉爺您是沒去街上看！現在滿大街都在罵這錢是‘害人錢’！連路邊的乞丐給都不一定要！”
劉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他猛地衝到院子裏，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幾百萬貫劣幣。
就在昨天，這還是一筆能買下半個徐州的钜款。
可現在……
這就是一堆沉死人不償命的破銅爛鐵！
“完了……”
劉爺身子一晃，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。
“咱們這是……被關門打狗了。”
他終於反應過來了。之前的順風順水，之前的暢通無阻，根本就是蘇寒故意留下的口子，就是為了讓他們把這堆垃圾運進來，把真金白銀的物資換走。
現在，口子紮緊了。
他們手裏握著的，不再是財富，而是催命的毒藥。
“快！”
劉爺猛地回過神，眼神變得猙獰又驚恐。
“拿筆墨來！快拿筆墨來！”
他衝進屋裏，抓起毛筆，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桿。在極度的恐慌中，他草草寫下了一行字：
【江南突變！劣幣遭禁，萬民拒收！物資斷絕，我等已陷絕境！速停運錢！速停！！】
寫完，他從籠子裏抓出一隻用來傳遞緊急軍情的信鷹，將紙條塞進竹管，死死綁在鷹腿上。
“去！快去！”
劉爺捧著信鷹，走到院中，用力向上一拋。
“告訴陛下……出大事了！”
黑色的信鷹發出一聲尖銳的啼鳴，振翅沖入雲霄，向著北方的天空疾馳而去。
劉爺癱坐在地上，看著那隻鷹消失的方向，眼神空洞。
當這隻鷹飛進皇宮的那一刻。
蘇禦的美夢，該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