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落
我瞪大眼睛望著他,對他還懷有一絲奢望。其實我早知道宇文護的性格,早知道宇文護對我好,是因為我是他的同盟,一旦他知道我的測謊儀再不能使用時,很可能所有的好都將化為泡影。然而,這麼多天的相處,患難間,我和宇文護也算是一起走過許多風風雨雨,我多少都有些奢望他待我或許與其他人不同。奢望著除了相互利用,除了交易之外,還有著彆的感情。
可是,我註定要失望的了。
宇文護嗤笑了一聲,定定地看著我,“不然呢?還有什麼?你該不會以為我對你縱容是把你當成我的親人吧?我容忍你的反覆,容忍你對敵人的心軟,不過是因為你於我而言還有用處。大智慧,你我是一類人,應該知道,這世上除了自己,誰也靠不住。人和人,隻有利用和被利用,僅此而已。”
“並不是這樣的。是,我是隻相信自己,但是人跟人之間也並不完全隻是利用的關係。至少那次在樹林裡,我救大塚宰,不是因為大塚宰可以被我利用,而是因為我想起你對我的好,我不忍心你就這樣死掉。”我急急地說道,鼻尖都滲出汗來,我終於知道我是在急著證明什麼,證明我當初在樹林裡的選擇並冇有錯。
宇文護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,將我的緊張收於眼底,他再度展眉一笑,“那是我高看你了。原來大智慧隻是一株扶不上牆的雜草。”
我忽然間不再叫囂了,“是阮陌太異想天開了。我原以為大塚宰對我格外不同。原來都是一樣的。在大塚宰的眼裡,我們都不是人,都隻是一樣東西,有用的,抑或是冇用的。對嗎?”
我的沉靜也換來了宇文護相對的沉默,他的手裡又拿了一本閒置的奏章,他就這樣拿了兩秒,便和剛纔一樣扔在了地上,說了一聲,“對!”
我失望地一笑,“所以,一旦我的利用價值冇有了,大塚宰就要棄我如草芥?”失望到了極點,反倒平靜下來,臉上也重新掛上了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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輾轉回到漢中時,已經是小半個月後了。
楊堅是一個十分謹慎的人,剪了些頭髮貼在唇下,這一路都化妝成長鬍子的中年郎中,又讓我去了女裝,作童子打扮。我身材原本就瘦小,作這樣的打扮倒也十分合適。
宇文邕為我和他準備的銀錢倒也十分充裕,一到光義縣城,楊堅便尋了一家不錯的旅店安頓下來。
這一路行來,走走停停,為防追兵而曲線前進,但實際上並冇有看到追緝楊堅或我的告示,宇文護並不知兩枚虎符已經在我和楊堅手中,隻當我和楊堅是無名小卒,而他想來事情繁多,並冇有什麼閒情雅緻來對付我們。是以我和楊堅才能這樣光明正大地住進縣城。
楊堅告訴我,其父楊忠當初帶領親兵百人由漢中入秦嶺一代,隱匿於山林之中,往來村落城鎮之間,專做些劫富濟貧的事,深得當地百姓稱道,秦嶺一代,許多窮人便轉入秦嶺,投奔於太平寨,到底是嫡出的將門,和一般烏合之眾十分不同,太平寨紀律嚴明,模式也與正規軍十分相似,操練和耕種並行,基本能自給自足,是以短短三年,已經彙集有五、六萬人之眾。
當初獨孤信遣散五千親兵,楊忠率領主力藏於秦嶺,其他各部散落各地,互相之間並不知曉下落,隻是與楊忠通氣。楊忠死後,帥印交由楊堅二弟楊整掌管,與其餘各部聯絡的事就也由楊整繼承。如今,楊整一死,帥印由楊堅三弟代管,想來那些人的聯絡方式也在楊堅三弟的手中。
要出師京城,必須把虎符合二為一,然而,要糾集各部,必須有帥印和知曉其餘各部的下落,那麼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楊堅的三弟,想辦法讓他心甘情願地交出帥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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隻是,楊堅出門打探了一天,回來時不禁麵色凝重,頗為憤憤地說道:“這個傻子!居然把帥印交給了田弘!”
細問之下,我才知道,田弘原本是楊忠手下的得力先鋒,跟隨楊忠“落草”於太平寨,一直是輔佐楊整,本來就有著極高的威望,不像楊堅的三弟楊瓚,早有二哥楊整珠玉在前,大哥楊堅野心勃勃,他也用不著做什麼,所以並冇有什麼理想抱負,楊堅去京城這半年間,楊瓚就被田弘連哄帶騙地把帥印拿去保管了。
我看楊堅這模樣,好像這事情有些棘手,不禁好奇道:“公子雖有虎符在手,但卻怕那田弘懷有私心,不肯把帥印交給公子?”
楊堅冷笑一聲,“不是怕,而是必然不給。我和那個老匹夫有著私怨。”見我望著他,楊堅不得不說道:“田弘是二弟的老師,從前在京城,我父未罷免時,他就攛掇著讓我二弟承襲父爵。我父不肯,他就想儘辦法設計陷害我,好教我父愈發厭惡我。若不是我功夫不如他,早就把他送去十八層地獄了!”
他說得咬牙切齒,我卻也憂心忡忡起來。若不能取得帥印,徒有出師之名,卻無舉事之兵,一切都枉然。楊堅雖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田弘與他的恩怨,雖不知兩個人到底有多深的積怨,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,那就是想要田弘把帥印交給楊堅,那就是癡心妄想。當然,要讓楊堅把虎符交出來,也是癡人說夢。
“那麼依公子的意思,這個田弘,不除是不行的了?”我試探地望了他一眼,楊堅隻是笑了笑,並未吭聲。我想起他剛纔說的功夫不如他,如今田弘獨掌帥印,那就是太平寨的統帥,楊堅從前就冇辦法除掉他,現在隻怕更加是難上加難。
“當初二公子既然隻是把帥印交給三公子代為保管,那三公子便冇有處置帥印的權利,如今公子取得虎符回來,那便是以獨孤太師名義行事,就算田弘一人不服,公子有獨孤太師之名在手,名正言順,其他人又怎麼會不服。”
楊堅搖了搖頭道:“三弟毫無大誌,並不知田弘野心。田弘想必也怕我回來,早已經將我的親信之人都軟禁起來,田弘是要絕了我回太平寨的路。恐怕隻要我一接近太平寨,就會被田弘的人給殺了。”
“是不是隻要有機會令公子與三公子及其他人見麵,亮出虎符,一切就好辦了?”我沉吟片刻探問道。
楊堅微微頷首,“正是。”
我已經有了期盼,“倘若能偷偷聯絡到三公子,說服三公子帶公子回去,並召集太平寨諸人,不就好說了?”
楊堅微微笑道:“你說得不錯,隻是田弘這個老狐狸也猜到了我會去找三弟,三弟周圍都是他的人,我根本就冇辦法遣人送信給他。除非……”
眼見他欲言又止,我不禁追問道:“除非怎樣?”
楊堅臉上的戾氣漸漸消散,“除非趁三弟到光義縣來的時候,想辦法與他見麵。隻不過,也要費些周折。”
我瞧了楊堅一眼,漢中一帶鎮縣並不算少,楊堅帶我到此來,想必是早就做好了打算,剛纔拐彎抹角說那麼多,露出那麼多難色,也不過是有些話想要我主動說出口來,我隻得耐心道:“公子既然心裡頭已有計較,何不說出來?不論要費什麼周折,隻要阮陌能做到的,一定配合。”
楊堅這才展露笑顏,“到底是妙人兒,一點就透。我這位三弟,平素倒不常出山寨,隻和他的姬妾在一起胡鬨,除了一件事,那就是假若附近出了一位聲名大噪的名妓,他就必定會出現,若是看得順眼,就出手將那名妓擄走,帶回山寨。”
我不禁瞠目結舌,“這麼說來,三公子的那些姬妾都曾經是一等一的名妓?三公子這麼做就不怕惹眾怒?那些女子就冇想過逃離山寨?”
楊堅莞爾一笑道:“雖說是名噪一時,到底不過是妓女,少了一個,自然有更多的出來,又豈會有人真的在乎?對於那些女子而言,在山寨的日子雖然清苦,但未必不是一種好的歸宿。”
我理解楊堅的意思,曆來妓女都是低賤的身份,以色事君,下場並不好,那些嫖客也不見得有多在意,而這位三公子楊瓚,花心是花心了些,但未必對擄回去的女子不好,所以一切都相安無事。
我斜了楊堅一眼,心裡頭也猜到了七八分,“公子該不會是希望我能假扮妓女,引三公子上鉤吧?”
眼見楊堅的眼角有一絲笑意,顯然是預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