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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祖宗,”方無疾笑道,“你不支我冇手弄,等會碗要砸了。”
許祈安這纔回神,見狀立馬去把矮桌支起來。
一樣的配置,兩碗肉湯,還有很多骨頭肉,方無疾放了一碗到他麵前,“先喝一口試試,這邊煮法不同,大鍋裡一股腦熬的,不能吃不要逞強。”
許祈安當然也不想因為自己吃壞肚子把今晚氣氛搞砸了,也就喝了一小口,喝完一動不動,碗都冇放下,方無疾以為他喝不了,立馬警惕起來,急忙去拿碗,道:“吐了,冇嚥下去的都吐出來。”
哪知許祈安避開他的手,又喝了一口,不一會兒,那圓滾滾的大碗露出半張笑著的臉。
“好喝。”
他笑得分明,方無疾哪看不明白那動作是使壞,“你存心嚇我不是。”
方無疾隻覺好笑,但又叮囑他:“彆喝多了,當嚐個鮮,等會回去再吃些彆的。”
許祈安點頭,安靜地喝著肉湯,他對那大塊的骨頭肉還是不怎麼感興趣,方無疾撕下一些來喂他,他就吃一點,撕多了不吃,太頻繁也不吃,方無疾說了他幾句,之後還是計算著時間和量喂他。
紅色的火焰燃燒,撲棱撲棱忽明忽暗,映出一片暖黃色的光影,打在許祈安的臉上,麵部輪廓又深邃了幾分,不免幾道目光偷偷往這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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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祈安冇聽方無疾的,喝得有些多,完後昏昏沉沉的,方無疾隻得去坐他身邊去,看樣子冇什麼大事,就是有些昏頭。
方無疾道:“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許祈安應。
許祈安昏沉地睡了過去,方無疾唇角勾起耐人尋味的笑,不再顧忌外人,隻將人抱起來。
喬子歸立馬過來蓋了層毯子,方無疾大步從人群中走過去,那窺探的幾人立馬低下頭,楊季青正倚在一塊立著的板子前,也不避諱,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看。
方無疾目光掃過他,楊季青站直了些,打著趣味道:“原是你家的人,他說他姓方,你親弟弟?”
“我哪來什麼親弟弟”方無疾話說得隨意,目光卻如鷹眼般銳利,叫人不敢直看,“同夫姓罷了。”
回了親王府後,許祈安半睡半醒地吃了些東西,睡到半夜,他又咳了起來。
咳著咳著就醒了,方無疾端了藥來,扶著他喝下,他躺回床上,上下眼皮幾乎粘在了一起。
那天淋的雨徹底傷了根本,一到夜裡,什麼病痛都湧了上來,許祈安若是一個人,咳到底了就仰躺著,或許能再睡著,或許翻來覆去都無法閉上眼,現在方無疾守在身邊,他不知為何,總是壓著咳,越壓著眼裡的淚越是積攢,難受的程度一路上漲。
徹底是冇法睡了,許祈安推開方無疾,道:“你回去吧,你待這裡也冇法睡了。”
方無疾還是抱著他,吻在發間,輕輕的,眸中的神色卻越發沉重。
“你咳出來,”方無疾道,“彆礙著我在。”
許祈安搖頭,他壓到吸氣都有些困難,隻叫方無疾走。
方無疾不再答話,半坐著,抱許祈安躺自己身上,輕輕地拍,又輕輕地搖,四周靜得幾乎冇有什麼聲音,除了幾聲壓不住的低咳從縫隙裡鑽出來,又很快沉入水底,漣漪盪漾著暈開,迅速又歸於平靜。
許祈安還是不肯咳,方無疾想方設法哄著他,後來終於起了一點成效,許祈安睡了過去。
方無疾熬到天明,胸口層壓著一團憂慮的黑色氣體,久久無法散去。
許祈安起得不早不晚。
昨晚多虧了方無疾,他夜裡隻醒了兩三次,是這幾天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晚了。
梳洗完他看見方無疾在院裡舞劍,便站著不再動,方無疾一注意到他,就放下劍走了過來。
“又咳醒了麼?”
“自己醒的。”許祈安抬起頭來看他,看到他眼底的那層淡淡的青色,墊腳伸出手去。
方無疾稍蹲下身來,出聲提醒:“出了一圈汗,等會手要臟。”
那隻手卻還是落在了他的側臉,手心托起右半側的臉,拇指輕輕地滑,滑過眼底,像是要把那抹淡青色化開暈開,徹底消失了纔好。
“你晚上彆來了。”許祈安說。
“今早想吃什麼?”
“我說你晚上不要來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問你早上想吃什麼。”
許祈安有些怨起那天衝向雨中的自己來,害自己就算了,還害了彆人,他心裡過意不去,尤其方無疾不比他悠閒,方無疾白日裡有很多事,晚上還得操勞著自己,想著,許祈安思緒簡直成了一團亂麻。
方無疾見他不再言語,便接了下人遞來的毛巾擦乾淨身上的汗,道:“我先去沐浴一番再來,你等會我再用膳。”
“我不會再做糊塗事了,”方無疾走到一半,許祈安突然說,“如果我控製得了的話。”
兩道目光對視著,久久無言,似乎什麼也不用再多說,方無疾輕輕地笑。
“等我過來。”
今早許祈安破天荒地願意吃東西了,張良和他們兩人終於鬆了口氣,也知道是方無疾來了,一時又不知道這口氣到底該不該鬆,隻兩兩相視一眼,各自退下。
許祈安對吃食一向不上心,平日裡也甚少有食慾,多是應付了事,今早上他和方無疾一塊兒用膳,也是吃那麼幾口,但方無疾又會給他喂,喂到嘴邊的隻要是不太討厭的食物許祈安都會吃,這麼過了幾天,終於把他這壞掉的習慣改回來了點。
臉上身上卻還是不見長肉,裹那麼厚的一身衣裳看著還是消瘦,方無疾掐他腰,心裡想著事。
雪是在今日下的,白茫茫一片天地。
許祈安現在這身份冇法出門,方無疾倒悄悄帶他出去過幾次,但都要擱眼皮子底下盯著,不叫他有機會獨自去彆的地方。
現兩人正待在攝政王府,許祈安是不樂意和他這麼坐一起的,因為他手總會圈著他的腰,但許祈安剛在外麵踩雪,好好的路他不走,專挑深雪裡踩,那幫侍衛有些個年齡小的,堆著雪玩,許祈安也好奇去看,喬子歸跟著他們胡鬨,仗著跟許祈安熟帶頭讓許祈安去碰雪,方無疾看了立馬給人逮了回來,說什麼也不叫他出去了。
許祈安百無聊賴,他這邊等著陳昭回荊北,還要個兩三天。同時從方無疾那邊探了些訊息,知道虞何和楊憐綰現在都在宮裡,楊季青則藏了身份各處亂轉,他和謝知勉關係不淺,兩人經常來往。
許祈安暗暗想,楊季青和謝知勉來往,本質上是和方無疾來往,楊憐綰又待在宮裡,同虞菁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他們兩人連同著寧城這關係看著是綁得死死的,這邊一條線,李渙那邊一條,虞城單拎一條,陳昭想插進來,冇了可做打算的寧城,要麼在這三條線裡找一條,要麼乖乖在暗處躲著。
然躲是不大有可能的,不然也不會急著催自己來荊北。
但虞菁韻和方無疾都不大看得上他,這兩人自始自終都冇想過扶持一個陳家血脈做傀儡,陳鴻尚且不論,陳昭更是不會相看。而保皇派那邊已經有陳鴻了,陳昭能搭上的線唯有虞城。
想到這兒,許祈安又開始煩,虞城是有野心的,不然做不出吞併土地的事來,這麼多雙眼睛看著,他們行事依舊膽大妄為,可見底牌之深,陳昭冇這個能力與虞家勾搭去撈好處。
隻要一想陳昭的事,許祈安情緒就難好,陳昭以為想方設法推他來荊北就有用麼?也不看看這邊實實在在握著兵權的是哪些人,自己曾又是待在大夏的,來蜉蝣撼大樹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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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無疾不知道許祈安和陳昭認識,更是不清楚許祈安來荊北實則是陳昭搞得鬼,他一開始趁許祈安進城帶走人,又演了齣戲要逼許祈安說清此行目的,均未成功,後麵零零散散瞭解到了許祈安和寧親王府的關係,多半猜的是為了寧親王府的謀逆案而來。
方無疾要知道自己和陳昭有關係,多半要氣死了。
許祈安覺得自己還能慢悠悠去理這關係是真挺冇良心的,但他和方無疾怎麼都斷不了,崩成那樣都能讓方無疾拉回來。許祈安有時又會覺得方無疾固執,撞了南牆死不回頭的那種固執,頭破血流還能笑出來。
不過說到底,方無疾對他一直都冇能狠下心,那以後呢?他再不狠心,他就要成為捅入他心口的那根刺了。
“方無疾,”許祈安突然喊他,“你知道冤大頭為什麼能當冤大頭麼?”
方無疾反問他,“我頭很大嗎?”
“興許呢。”許祈安嘟囔。
又過了幾日,許祈安一個人待在寧親王府,門房引著一個披著黑袍的人進來,許祈安並未站起身,抬起下巴向前點了點,“坐。”
來人解下黑袍,露出張和許祈安有那麼幾分相似的臉。
“你偏要見我做什麼?”陳昭拍了拍身上殘留的雪。
這一句話落罷,他就開啟了話匣子般,滔滔不絕起來:“還有讓你先拿回這寧親王世子的身份,結果這樣不清不白,外四城都冇有風聲,更彆說其他地方了,宮裡邊是不是不承認你的身份,走這樣的過場你也受得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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