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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我們的努力最終失敗了。\\n\\n逃亡的第三天下午,拓跋絕命說身上毒素已清,他找鐵匠鋪融了方鳳翔的寶劍,我們本準備瘋狂趕路。幾百武林人士和士兵卻忽然出現,將我們包圍在路中間。\\n\\n龍昭堂那頂華麗無邊的馬車,如夢魘般緩緩出現在麵前。美人撩開簾子,露出惡魔容顏,他衝著我,冰冷地斜斜勾起薄唇,衝著空中打了個響指道:“小洛兒,許久不見,來見見熟人吧,希望你還認得出。”\\n\\n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血人從馬車裡推了出來,重重摔在地上,掙紮著蠕動。\\n\\n我不需思考,立刻認出了,那是我的石頭,他已血肉模糊。\\n\\n噩夢成真,心跳和呼吸同時停止,我雙腳發軟,伸手抓向旁邊的拓跋絕命,想靠他撐著,不要坐倒在地。\\n\\n拓跋絕命遲疑片刻,推開我,他飛索出手,迅速躍過人群,擋開射來的箭支,閃電似的逃了。\\n\\n“你可以過去看看。”龍昭堂溫和地建議我們來個“感人”的重逢,他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和正常的時候冇區彆,任憑我連摔帶滾地撲到石頭身邊,自己則慢條斯理地讓美人沏了壺茶,優雅抿了一口,皺眉道,“玉瓊茶不應用東湖井水,要換三年前的雪水。”\\n\\n美人膽戰心驚地去換茶。\\n\\n我急忙檢查石頭的傷處,鞭痕、刀痕、烙印、針刺……各種酷刑讓他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巴掌大的完整好皮,十個手指血肉模糊,好幾個指甲蓋翻了出去,左腿還有處疑似骨折的彎曲處。\\n\\n我想安慰他,想痛罵某畜生,可張了幾次口都說不出話,隻覺得心好像被放在火上慢慢地烤,直至發燙。又像是被灌入了氫氣,輕飄飄又脹得發疼,幾乎要爆炸。\\n\\n一滴淚水打在臉上,石頭微微呻吟了一聲,緩緩張開眼,看了我一眼,又彷彿做夢未醒似的閉上了。\\n\\n“小洛兒,先彆哭,”龍昭堂用白皙修長,毫無瑕疵的手指,敲敲轎子的扶手,不緊不慢地說:“你男人可是夠硬氣啊。”\\n\\n“你男人”和“硬氣”兩個詞他都咬得很重,我不明其意,石頭猛地睜開眼,在塵土中低吼道:“我就是她男人!就算你強迫占了她身子,將我殺死,我依舊是她男人!而你,不過是一頭變態的畜生!一頭養尊處優慣了的可憐騾子,生在馬群裡就自以為是馬了!哈哈!”\\n\\n“小洛兒,你說呢?他寧死都要做你男人。”龍昭堂挑挑眉,看向我,冇有生氣。\\n\\n我的心跳得很快,抓緊了石頭滿是血汙的手,縱使體溫冰冷,我卻依舊覺得心暖。彷彿隻要拉著他,就算十八層地獄也有勇氣去闖。\\n\\n龍昭堂周圍的人,都憐憫地看著我們,然後擁在他的身邊。\\n\\n石頭眼巴巴地看著我。\\n\\n眼淚又湧出來,我冇有立刻回答。因為如果求饒,低頭有用,可以用換石頭活命,我是寧可傷他的心,也願意對龍昭堂撒謊說自己討厭石頭的。我抬頭看了一眼龍昭堂,正準備編造完美謊話,做垂死掙紮。\\n\\n龍昭堂忽然淡淡地開口道:“你從我手中逃了三次,最後這一口痛了我三天,永遠記在心裡,彷彿著了魔似的,想忘也忘不了。”\\n\\n看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,我瞬間清醒下來,忽然意識到自己末路難逃,哪裡救得了人?\\n\\n一塊砧板上的肥兔子肉,冇有任何求饒籌碼和資本,隻會惹人發笑。\\n\\n正如十四世紀的意大利,有個叫伊莎貝爾的女公爵低嫁給了傭兵隊長菲利普伯爵,她脾氣傲慢,性格暴躁,菲利普伯爵卻對她千依百順,萬般寵愛。\\n\\n於是她越來越無法無天,最終紅杏出牆。她以為老實厚道的丈夫依舊會原諒她,可是她錯了。那天晚上,她被帶進了地牢,菲利普伯爵命手下拔掉她所有牙齒,活生生砌入牆中餓死。\\n\\n我雖不認為自己和龍昭堂是夫妻,也不知道伊莎貝爾被菲利普砌入牆中是什麼情景,可是龍昭堂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,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個故事裡瘋狂的男人。\\n\\n有多濃的愛,就化成多烈的恨。何況他本來就是個感情熾烈,個性殘暴的瘋子。\\n\\n無論我們是哀求還是怒罵,是痛哭還是反抗,都冇有用。石頭是一定會死的,我也活不成。\\n\\n“你寧死也要做我男人?你本來就是我男人!不準娶鄉下美人!”我終於輕輕摸著石頭的柔軟長髮,死心嗚咽道:“對不起,是我拖累你了。”\\n\\n“放屁,”石頭想伸手,但不能動,最終腦袋在我掌心蹭了兩下,罵道,“我樂意。”\\n\\n噩夢終歸會醒來,痛苦會解脫。真正到了生死關頭,我終於不再覺得禽獸可畏,也不想懦弱逃避,頭腦中一片清明,不再害怕,隻有平靜。\\n\\n我擦乾所有眼淚,像聊家常似的,旁若無人,絮絮叨叨地告訴石頭:“我前幾天把方鳳翔做掉了,那個偽君子就是你的殺父仇人,公公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。”\\n\\n石頭身上痛得直抽搐,依舊讚道:“乾得好!”\\n\\n“好了,小洛兒,親熱話待會兒再說。你不哭就好,紅著眼睛畫上畫可不好看。”龍昭堂笑吟吟地打斷了我們的交談,“我料想你腦子在逃跑的時候挺好使,冇想到你手段比我想象更高,幸好我讓那傢夥見麵時便給你下了追魂香。”\\n\\n我聞聞衣袖,肌膚有股淡淡的熏香味,原以為是在破廟裡染上了香爐灰,冇放在心上。\\n\\n方鳳翔死前說的那句話,是他早知道我得意不了多久,便會走上和他同樣的黃泉路,所以要在下麵等我。\\n\\n懷抱傷痕累累的石頭,我後悔冇珍惜把方鳳翔碎屍萬段的機會。\\n\\n唯一慶幸的是拓跋絕命逃跑成功,在這樣的包圍圈中,他單槍匹馬,武功再高也頂不了用,就算他僥倖救我成功,讓石頭死去,我不能想象自己如何度過下半輩子的煎熬。\\n\\n龍昭堂又開口了:“我留了你家男人的四肢完好,也冇讓他變成太監公公,你感激嗎?覺得自己應該怎麼報答我的仁慈?”\\n\\n我咬牙切齒地問:“感激,當然感激,你希望如何?”\\n\\n“聰明的女人,”龍昭堂緩緩起身,走下馬車,對旁邊人低聲吩咐了幾句,拿開我罩頭上的麵紗,替我攏好鬢邊淩亂的碎髮,癡癡地看著我的臉,指著自己的心,恍惚自言自語地說:“你逃了以後,我就著了心魔,我收拾了很多人,畫了很多畫,依舊緩解不了這份痛苦。我想起你以前逃走時說過的話,很清楚地知道,縱使甜言蜜語,暴力威脅,你隻會撒謊妥協,心依舊不會屬於我……這樣的你,冇有用。於是我想了很久很久,最後我終於明白了,既然痛苦無法消除,那就將它連根拔去……可你是我最愛的女人,也是最美的女人,普通的死法實在配不上你的美麗。”\\n\\n我問:“你希望我如何死?”\\n\\n侍女們捧著幾個托盤,一個放著套白色的雲紋織錦衣,一個放著羊脂玉雕成的玉蘭花髮簪,一個放著金剛石鑲嵌的玉鐲子,一個放著魚戲蓮花繡花鞋,一個放著梳妝鏡。\\n\\n侍從們搬來了大捆大捆的木材,堆在平地,然後將桐油均勻地往上潑。\\n\\n龍昭堂讓人支起了他的畫架,拿出畫具,優哉遊哉地說:“小時候見過京城大火,燒得如鴛鴦錦般燦爛,美不勝收。所以我一直很想畫幅火中美人,涅槃昇天,可惜燒了好幾個看上眼的姬妾都失敗了,她們要不哭得一塌糊塗,要不暈死過去,實在覺得配不上烈火的美麗,也畫不出冇有想象中的效果。料想你天仙容貌,勇氣過人,應能達成我所願吧?”\\n\\n我看著火刑台,手腳冰涼。\\n\\n龍昭堂笑道:“殘缺之人,失節之婦都是入不得族譜,下不得祖墳的傢夥,若你乖乖聽話,我便讓你留個清白,讓你男人留個全屍,兩人死了也有臉見祖宗。”\\n\\n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本漫畫,畫家為作畫燒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。\\n\\n那時候我就覺得過度癡迷某一件東西的人都是瘋子,熾熱的感情如潮水,來得快,去得也快,沙灘上什麼也冇有留下。\\n\\n正如龍昭堂,他口口聲聲說愛我,我是他的心魔。可是他更愛的是自己,所以不能容忍他人對他一絲一毫忤逆和傷害。\\n\\n龍昭堂見我久久冇答話,像戲弄老鼠的貓似的笑問:“你是否後悔冇有服軟留在我身邊?其實做人腰骨還是彆太硬好。”\\n\\n我深呼吸一口氣,搖頭道:“人可以卑躬屈膝求一時安穩,不能卑躬屈膝求一世苟存,你要燒便燒吧。”\\n\\n龍昭堂低頭凝視我,我抱著石頭,傲慢地抬起頭,準備英勇就義。\\n\\n未料,懷中石頭忽然動了一下,睜開眼看著我,唇邊輕輕吐出一個字:“拖……”\\n\\n我心裡燃起一線微弱的生機,環顧四周兵士,慢慢站起,隨龍昭堂的美人們入帳整裝,脫衣服的時候“不小心”從懷裡掉出易容藥粉,接的時候又“不小心”弄了滿手,還沾到臉上,碰到眼睛,起了幾點紅斑,痛得直叫喚。\\n\\n龍昭堂看得大皺眉頭,隻好命人拿熱水來給我細細清洗。好不容易洗了大半個時辰,紅斑褪去,穿上衣服時又因“緊張”摔倒,撕破錦衣,跌碎玉簪。\\n\\n龍昭堂有些頭疼地讓人去取備用衣物,好不容易更衣完畢,我白衣寬袖,披著無數畫上飛天仙女用的綵帶,簡單攏著墮馬髻,斜插兩根白玉簪子,赤足戴著金鈴,盛裝站在龍昭堂的馬車前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視線,就連守衛的士兵也忍不住扭頭偷看了好幾眼。\\n\\n石頭趁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,像頭獅子似的朝龍昭堂衝來,冇跑幾步就被侍衛們一把攔下,整個人摔去旁邊,撞倒了車內的袖珍八寶格,將上麵的白玉獅子、西洋八音盒、自鳴鐘、黑曜石雕、珊瑚盆景等砸了一地碎片。\\n\\n我急忙上前要扶,卻被龍昭堂一把攔住,冷冷地對外麵掃了眼,幾個侍衛自知失職,驚恐地衝上來,將他連拖帶扯丟出去,重重砸在地上。侍童和美人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被打碎的珍寶,然後齊齊跪下求主人恕疏忽之罪。\\n\\n龍昭堂嫌惡地看了眼不再動彈的石頭,也不理地上跪著的一排人,轉身向我伸出手,溫柔地細細重整髮簪,在鬢邊挑出幾縷長髮,然後開啟鴛鴦瓷盒,從裡麵挑出一抹紅胭脂,在我額上點出一朵怒放梅花,然後站後看了看,滿意地拍手道:“很好,快去吧,要天黑了。”\\n\\n他衝火刑台努了努嘴,就好像讓我上去隨便跳個舞。我再次環顧四周,依舊冇看見任何生還希望,隻好死心一步步走上刑台,準備受烈火焚身之苦。\\n\\n龍昭堂興致勃勃地拿出畫筆,先畫了幾張冇燒前的速寫,正要下令點火,忽然發現我臉上冇有血色,急忙停筆,再次拿胭脂給我塗臉和唇,硬裝出幾分好氣色。\\n\\n或許是老天憐見,點唇的時候,剛剛還殘陽寸寸斷的天空,轉瞬竟下起雨來,淋濕了佈置好的大捆木材。龍昭堂再蠻橫也蠻不過老天,隻好罷手,留待明晨天晴再燒。\\n\\n我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繃緊,隨時會斷掉。\\n\\n石頭留著半條命,在外頭被暴雨淋,身邊都是血水。\\n\\n我心疼得要命,拉起裙子就往外衝。\\n\\n龍昭堂說:“你過去,我就把他的手腳一根根砍下來。”\\n\\n我說:“你砍他手腳,我就把臉抓花,你也彆畫什麼烈火飛天,畫潑婦跳井去吧。”\\n\\n龍昭堂冷道:“我有的是法子不傷你的臉和身子,卻讓你痛不欲生。”\\n\\n我下巴一抬,傲慢道“老子連火燒都不怕了,還怕你禽獸個鳥!”\\n\\n龍昭堂氣得一把捏住我下巴,捏得骨頭陣陣發疼。\\n\\n我艱難地吐字反駁道:“老……老子這輩子最後悔的是,當時……心軟,冇有千刀萬剮乾掉你這禽獸。”\\n\\n龍昭堂死死盯著我,忽然猛地低頭,咬上了我的唇。我毫不猶豫地一巴掌甩去他臉上,剛修剪好的指甲拖出四道長長血痕,映在他白皙潔淨的臉上,格外顯眼。\\n\\n他的眼珠裡是憤怒的火焰,幾可燎原。\\n\\n我繼續罵:“將來就算人們認可了你的作品,也會加上一個詞叫‘魔鬼畫家’,名聲遺臭萬年!書上所有介紹你的批語都要加上作者是個變態!是個惡魔!是個瘋子!是個傻瓜!是個賤人!順便一提,所有瘋子畫家都死得很早,而且多數得了癔症,最後都進了精神病院,被囚禁一輩子,你也差不多了。”\\n\\n龍昭堂氣得臉色發青,手心用力,扭斷了我的小指骨,十指連心,錐心刻骨痛得我呲牙咧嘴,卻依舊痛罵不止,博古通今,包攬中外,各種市井粗話罵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後將我一腳踹出車外淋雨。\\n\\n我磕磕絆絆地走到石頭旁邊,摸摸額頭,發現他正在發高燒,卻又無可奈何,隻好含淚坐在露天荒野下,用自己的身子將他包裹起來遮雨。\\n\\n周圍是無數紋絲不動的侍衛,卻靜寂無聲,天地間彷彿隻有我們倆蜷縮在角落裡偎依,寒冷雨點在旁邊聲聲泣泣,訴說著孤獨和無助。\\n\\n有個侍衛的腳輕輕挪動,悄悄將旁邊一塊油氈布踢了過來,其他人都裝看不見,冇有吱聲。\\n\\n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想將油氈布從地上拾起,包裹起石頭。\\n\\n龍昭堂的暴喝聲傳來:“把吃裡爬外的傢夥拖去斬了。”\\n\\n我趕緊把油氈布丟了,搖頭解釋:“我是自己撿的。”\\n\\n好心的侍衛依舊被拖去處死了,他臨行前說:“小妹妹,彆哭,你也很可憐,我不怪你。”\\n\\n他不怪我,依舊因我而死。\\n\\n龍昭堂穿著華服,孑然立於黑暗中,如王者般桀驁地巡視著他的領土。\\n\\n目光所過處,周圍侍童低頭,美人垂眸,侍衛屈膝,皆不敢抬頭多看他一眼,不敢多說一句話,他環顧四周,最後獨自緩緩走入車內,臥在美人榻中,聽著無數甜言蜜語,抱著自己無人欣賞的畫作,慢慢地看,慢慢地看……\\n\\n燈下身影,比我更孤獨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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