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元年(1621年)十月二十七日,京城,阜成門外。
柱子拉著全新的平板車,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嚮往,趕往京西煤場。
幾天前,他領頭帶著車行煤行的夥計去煤場鬧事,幸運的遇上了王爺。
王爺知道他們的情況,不但沒有計較他們鬧事,還請大夫給他們治療,而後就給他們安排了一份新的差事。
煤場給他們在崇文坊租了個店麵,給了他們幾輛平板車,還有一台製蜂窩煤的機器,讓他們賣蜂窩煤和煤球爐。
煤場和他們說了,他們賣的蜂窩煤越多,他們賺的越多。
等他們賺的錢抵消了店麵的租金、車錢、機械錢,店麵就歸他們所有,以後他們和煤場就是合作關係。
王爺仁義!
柱子當即把自己的父母兄弟接到店鋪,其他四人也是一樣的做法。現在柱子兩人負責拉煤,他們的家人負責在院子裏製作蜂窩煤,餘下的三人挑著擔子,走家串巷,推廣蜂窩煤和煤球爐。
一個小型帶著合作社性質的蜂窩煤店麵就這樣撐起來了,而且隨著柱子等人的推廣,客戶越來越多,他們每天需要拉的煤越來越多,賺的錢也越來越多,這幾日每日的收入都超過了五錢銀子,幸福的日子一眼可望。
柱子已經計劃好了,拚命幹一年,攢錢把這店麵早日盤下來,有了屬於自己的產業,再去掌櫃那裏提親,把月娥娶迴家。
“柱哥先歇一會,吃點東西吧。”和他一起拉煤的兄弟小黑道。
柱子看向一旁的賣麵的攤子道:“好,吃飽了肚子纔有力氣幹活。”
柱子和小黑二人找了一張桌子坐下。
“掌櫃,來兩碗爛肉麵!”
“好嘞!”掌櫃當即下麵,沒多久,兩碗熱騰騰的爛肉麵就端上了桌子。
麵攤掌櫃看到柱子身上短衫後麵的“京西煤場”四個大字,露出了羨慕的表情,這四個字代表著賺錢,更代表著一份靠山。
柱子吃麵看到煤場附近那些達官顯貴之人,坐在茶鋪觀察煤場,小心問道:“掌櫃,最近這幾日那麽多勳貴來煤場,你知道他們是在幹什麽嗎?”
麵攤掌櫃搖頭道:“那些可都是天上的人,某可不敢靠近。”
柱子有點擔憂,希望這些人不是來謀奪王爺產業的人,如果真是,他要幫王爺向這些人拚命。
誰也不允許打亂,自己好不容易纔過上了好日子。
自從朱由檢提出的軌道商社構想被張世澤帶迴去之後,阜成門這片煤灰飛揚的嘈雜之地,就成了京城勳貴們最熱衷的去處。
訊息剛傳出去的時候,沒幾個人當真。拉煤一年能賺十幾萬兩?
不少勳貴聽到後嗤之以鼻,覺得信王是想錢想瘋了。
有人甚至在酒桌上嘲諷:“到底是小孩子,以為銀子從天上掉下來的。”
可這些話說了沒兩天,就有人坐不住了。
英國公張維賢第一個派了管家去打探,管家在西山煤礦和阜成門之間跑了幾個來迴,把自己打聽到的訊息帶迴來,京城萬斤煤炭的運費是四兩,信王的軌道馬車一趟拉上萬斤,是普通馬車的十倍;一天跑兩趟,光運費就是一百六十兩。一年下來,的確有五萬八千兩。
張維賢看完賬冊,自己再計算了一遍,確定沒錯之後道:“明日去阜成門。”
拉煤如此賺錢,這太違反常識了,即便自己已經算出來了,但他還是要親自去城西煤場親眼看一看。
而張維賢去後沒多久,成國公朱純臣也去了,安遠侯柳祚昌、陽武侯薛濂、懷寧侯孫承蔭、靈璧侯湯國祚、撫寧侯朱國弼也紛紛前往。
這些平時一個個看不到的大人物,而今一個個前往阜成門外找了間茶鋪,搬了把椅子坐下,就盯著那兩條木軌看。一輛軌道馬車過來,他們就記一筆;過去,再記一筆。從早到晚,一連坐了好幾天。
國丈張國紀幾乎是最晚得到訊息的,當他來到阜成門,看到整個京城的勳貴都在此,明白傳言不虛,看了看四周,發現了英國公張維賢,便朝成國公朱純臣走了過去,坐在他們所在的茶棚下。
朱純臣看到張國紀笑道:“國丈,你來晚了。”
張國紀指著茶棚外的木軌問道:“就這麽四條木頭做的軌道一年真能賺十幾萬兩銀子?”
朱純臣感歎道:“是真的,我在這裏待了三天了。信王的車隊,二十輛載重馬車,一天跑兩趟,一趟一萬斤,一日就是四十萬斤煤。按萬斤四兩的運費算,一天一百六十兩,一年五萬八千四百兩。”
他帶著羨慕的神情道:“這還是隻算了信王自己的載重馬車。阜成門還有一半的煤是用普通馬車拉的,要是全換成這種載重馬車,一年運費的銀子,少說也在十三萬兩往上,信王簡直是財神轉世,一年賺十幾萬兩銀子的生意,他輕輕鬆鬆就做起來了。”
國丈張國紀端著茶碗,手指微微發抖。他女兒沒嫁給天子之前,他全家老小一年的花銷加起來都不到一百兩。後來女兒當了皇後,他成了國丈,家底才慢慢殷實起來。可一年五萬兩、十萬兩這樣的數字,他做夢都不敢想。
“信王太會賺錢了。”張國紀歎了口氣,語氣裏滿是懊悔道:“當初我還嘲諷他小孩子胡鬧,如今看來,是老夫目光短淺了。”
一年十幾萬兩的進項,是他全家收入的十倍啊,他恨不得以身代之。
其他幾個勳貴也是羨慕嫉妒恨呐,他們雖然是大明最頂級的權貴,但各種冰敬,炭敬,漂沒,倒賣軍械,吃空額、占私役加起來,一年少的兩三萬兩,多的也就是四五萬兩。
而信王光這條路就比他們侯府,國公府收入多好幾倍,可惜信王是天子最寵幸的弟弟。他們平時許多的手段都用不了,要不然這麽賺錢的產業怎麽也要參上一手。
張維賢沒接話,目光落在那條延伸到遠方的木軌上,心裏翻來覆去地算著另一筆賬。西山到京城才三十五裏,一年就能賺十幾萬兩。那京城到通州呢?
通州是大運河的終點,每年光是漕糧就有二百六十萬石從這裏上岸,運往京城的馬車在路上一輛接一輛,從早到晚不停歇。四十裏路,比西山遠不了多少。
他越想越坐不住,開口道:“京城到通州的運輸量比西山大多了。光漕糧一年就是二百六十萬石,路上的馬車少說上千輛。按運費算,一年少說十五萬兩。”
朱純臣皺眉頭道:“但十五萬兩,咱們五十家分,其中一半還要給陛下和信王。剩下七萬五,五十家分一家一年也就一千五百兩,一千五百兩擱在平時也不算小數目。可跟十五萬兩一比,就成了雞肋——食之無肉,棄之有味。”
張國紀一聽這話,立刻接茬:“你不願意要,老夫要!有一千五百兩,老夫知足得很。”
他這話倒不全是客氣。他本就是窮人乍富,一千五百兩銀子,擱在幾年前他想都不敢想。如今有人白給,哪有不收的道理?
朱純臣他當然也知道一千五百兩不是小數目,可堂堂成國公,在這五十家勳貴裏隻占五十分之一的份子,說出來都覺得丟人。
可這也沒辦法,訊息傳開了,來的勳貴太多了,英國公、定國公、武定侯、泰寧侯……光侯爵以上的就有二十多家,加上伯爵和幾個有頭有臉的指揮使,整個京城的勳貴家族都在此。
這數字大家都能算出來,即便是算不出來,他們的管家也能算出來。這種獨食誰也不好吃,哪怕他也是一樣。
朱純臣忽然說:“要是信王說的那個軌道,能連通整個北直隸呢?”
張維賢一怔。
朱純臣放下茶碗,眼睛亮了起來:“北直隸八府二州,一百多個縣。縣與縣之間要是都鋪上木軌,馬車在上頭跑,一年該有多少運費?百萬兩都不止!到那時候,咱們每家一年分一萬兩以上,這纔像點樣子!”
張維賢皺起眉頭,潑了一瓢冷水道:“欲速則不達。軌道雖好,修起來可不便宜。就這麽一條三十五裏的木軌,信王花了近兩萬兩。要是把整個北直隸連起來,軌道少說四千裏打不住,那就是兩百萬兩銀子。兩百萬兩,你出?”
朱純臣笑了:“兩百萬兩,對一家來說是天文數字,對咱們五十家來說,每家四萬兩。四萬兩銀子,換個年年進項一萬兩的買賣,這筆賬怎麽算都劃算,更不要說這200萬兩當中,有100萬兩是信王和天子出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:“西山到京城的軌道,兩萬兩的工本,兩個月就迴了本。通州到京城的軌道,就算修得貴些,三個月迴本。剩下的都是純賺。這軌道又不是今年用了明年就沒了的,隻要鋪在地上,就能一直賺錢,這就是鐵杆莊稼,莊稼怕旱怕澇,軌道鋪在地上,又不會跑。”
張維賢沉默了。
朱純臣見他不說話,又轉頭去招呼其他幾個侯爺,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。幾個人的眼睛都亮了,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。
“一年一千多兩有什麽賺頭?要幹就幹大的!把整個直隸的軌道都鋪起來,把北直隸八府二州一百多個縣全連上,那才叫買賣!”
“兩百萬兩銀子,對我等勳貴來說,又算得了什麽?”
朱純臣的聲音在茶鋪裏迴蕩,帶著一股誌在必得的豪氣。
張維賢端著茶碗,沒有說話。他看著窗外那兩條延伸到遠方的木軌,看著一輛輛載滿煤炭的馬車從軌道上隆隆駛過。
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,信王說的那個軌道商社,怕是要把整個京城的勳貴都攪動了。
而就在大明的勳貴熱火朝天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。朱由檢快步走進乾清宮。
天啟帝正坐在禦案後麵批閱奏摺。殿內隻有王體乾在一旁伺候,茶煙嫋嫋,安靜得像一潭水。
“皇兄。”朱由檢行了個禮,開門見山道:“那個上書開礦稅的百戶陳有繼,還有禦馬監少監梁運,把他們交給臣弟吧。他們也是為國著想,即便皇兄您不認可,他們的奏摺也不至於關起來。”
天啟帝手裏的筆頓了一下,臉色嚴肅道:“五弟,你知不知道天下之所以動亂不休,皆因皇祖當年開礦稅所致?”
他的聲音異常嚴厲:“那些礦監稅使橫行地方,逼得百姓揭竿而起,這幾年朝廷才陷入內憂外患。
因這訊息傳出去,引的地方動蕩,朝廷將會更加困難,所以隻有殺了此二人,才能不至於引起地方動蕩。”
朱由檢愣住了。他沒想到平時對他還算和善的皇兄,在這件事上竟如此決絕。那兩個不過是在奏摺裏提了個建議,連實行都還沒實行,就要被殺頭?
“皇兄,他們不過是上書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,何至於死罪?”朱由檢上前一步道:“更何況,這二人也是忠心耿耿,一心為國……”
“朕就是為了安天下百姓之心。”天啟帝加重語氣道。
朱由檢張了張嘴,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,他這皇兄對“開礦”二字是有心理陰影的。當初允許他接手西山煤礦,最重要的一條原因就是他能把煤礦礦工減少到1/3。
他想了想,換了個角度道:“皇兄,那您知不知道,開礦有多賺錢?”
天啟帝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:“光九月一個月,西山煤礦就給臣弟賺了一萬一千兩銀子。”
天啟帝滿臉驚愕,他也沒想到煤礦會這麽賺錢。
“接下來京城入冬,煤炭隻會漲價,消耗得更多。”朱由檢掰著指頭算,“臣弟估摸著,西山煤礦一年能給臣弟賺十三萬兩銀子。”
“十三萬兩?”天啟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可置信。
“這還是光西山一個煤礦,天下的礦山何止千萬?就算不是每一座都像西山煤礦這麽賺錢,一年下來,幾百上千萬兩總是有的。
皇兄,這麽大一筆錢,您就看著它白白流失?連點稅都不願意征,還要殺了提建議的人?”
天啟帝的臉色凝重,半天後道:“把他們提走吧。”
朱由檢心中一鬆,連忙拱手:“臣弟替他們謝皇兄不殺之恩。”
他轉身要走,天啟帝忽然叫住他。
“五弟。”
朱由檢迴過頭。
天啟帝看著他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最終隻是擺了擺手:“去吧。”
朱由檢走出乾清宮,秋日的陽光正照在殿前的琉璃瓦上,金光燦燦。他站在台階上,長長地呼了口氣,而後看向天啟方向無奈道:“皇兄手裏有銀子,心裏還是不夠緊迫,這要過幾年,缺錢缺的要派魏忠賢去蘇州征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