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慶宮的院子裏,此刻正上演著一幕難得的景象。
鄒元標挽著袖子,手持毛筆,正彎著腰在天啟帝剛做好的那件金絲楠木傢俱上題字。他寫得極慢,每一筆都凝神靜氣。
其他幾位閣老,有木匠手藝的便幫著打造一些傢俱,畢竟一件就是幾千兩銀子。實在什麽都不懂的,也不好尷尬地待在院裏,而是拿著掃帚什麽的掃掃木屑,總之哪怕裝也要裝自己在做事。
天啟帝坐在一旁,看著這些平日裏在朝堂上正襟危坐、動輒引經據典的大臣們,此刻一個個挽著袖子幹粗活,尤其是看著他們平時鄙夷的木匠活。
他心裏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露,全身有說不出的舒暢。
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開口道:“如今朝廷雙線作戰,遼東戰事短期內難以平定,暫時以防守為主。
隻是眼下遼東的佈置亂糟糟的,終究不是個辦法。朕想著,不如把遼東防線分為三部,薊鎮、遼東鎮、遼西鎮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熊廷弼和王化貞兩人矛盾激烈,難以共事,幹脆就遷王化貞為遼西總督,讓他專心鎮守遼西。責任分清,各守一方,也好結束眼下這亂糟糟的局麵。”
劉一璟等人對視一眼,細細一想,這法子確實可行。其實他們也瞭解遼東前線的局麵,根本沒有反攻的力量。
隻是遼餉的花費實在是太高了,一年花了上千萬兩,他們這些大學士也極其惶恐,知道這種狀態朝廷遲早撐不住。
所以才抱著僥幸的心,想要盡快平定遼東的戰事,沒了遼餉這座大山,大明朝廷就能恢複正常,天下的百姓也能鬆口氣。
但現在西南戰事再起,誰都明白,遼東戰事不可能短時間內結束了。
遼東的戰略也要變為防禦,三個人各管一段,誰的責任誰擔著,總比現在這樣互相推諉強。
幾人齊齊拱手:“陛下聖明。”
天啟帝放下茶碗,語氣重了幾分:“你們內閣不能光盯著朕的內帑。前線的器械、軍糧,浪費成什麽樣子了?
朝廷本就虧空嚴重,再這麽浪費下去,哪裏撐得住?
更別說西南又起了戰事。你們內閣要拿出個辦法來,兵部打造的武器裝備,要能用,要能送到遼東前線,糧草戰馬要能在不損耗的情況下送到前線,軍餉要能到士兵手裏。
隻要做到這三點,我大明的將士難道會輸給女真人?
什麽‘滿萬不可敵’,朕是不相信的。
要在遼東做到足兵、足餉、足糧,這纔是你們內閣的重中之重政務。”
劉一景麵色一肅躬身道:“臣等必定按照陛下的旨意去辦。”
天啟帝點了點頭,繼續說道:“西南戰場不能再犯遼東的錯。西南隻能有一個督師,統領雲南、貴州、湖廣、四川四省軍務。各位愛卿有什麽合適的人選,可以報給朕。”
鄒元標停下手中的筆,直起身來:“陛下,老臣倒有一個人選。”
“誰?”
“四川左佈政使朱燮元。”
鄒元標不緊不慢地說起來:“朱燮元是萬曆二十年進士,曆官大理評事、蘇州知府、廣東提學副使,任內平反冤獄,革除民弊,又撫定織工事變。後來為奉養父母辭官家居十年,其後被起複為陝西按察使、四川左佈政使,政績卓著。他在四川為官多年,熟悉當地情況,是最合適的統帥人選。”
天啟帝沉吟片刻道:“那就任命朱燮元為西南總督,加兵部尚書銜,賜尚方寶劍,督雲貴、湖廣、四川四省軍務。”
君臣幾人就這樣在院子裏,一邊做木工一邊商議軍務,從遼東防線的劃分到西南統帥的人選,從軍械糧草的調配到藩王捐輸的落實,一樁一件地定了下來。
一直到午時,纔算把要緊的事情議完。
天啟帝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笑道:“看,這氣氛多好,君臣同心,一個上午就把要緊的事情商議出了辦法。朝會上吵吵鬧鬧的,能解決什麽問題?”
劉一璟等人齊齊躬身:“陛下聖明。”
天啟帝留劉一璟、鄒元標等人在宮裏吃了一頓午飯。飯菜不算豐盛,但君臣圍坐一桌,倒比平日裏在朝堂上對奏時親近了許多。
飯後,幾位大臣才告退出宮。
午門外,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聚了一地,都沒散。他們從早上等到現在,肚子餓得咕咕叫,卻沒一個人肯走。看見鄒元標等人從宮門裏出來,呼啦一下圍了上去。
劉宗周第一個問道:“鄒公,陛下那邊……究竟是怎麽迴事?”
鄒元標站在午門的台階上,掃了眾人一眼,感歎道:“我等都誤會陛下了。陛下在後宮,的確是在做更重要的事。”
他把天子讓藩王捐輸、信王帶頭捐獻五萬兩銀子的事說了一遍,又把遼東防線分三鎮、西南設總督的安排大致講了一下。
“起東,”鄒元標看向劉宗周,語氣鄭重,“以後萬萬不可再詆毀信王的名譽。朝廷有信王這樣忠心為國的藩王,是朝堂的大幸。”
鄒元知道以天子對信王的寵愛,這5萬兩白銀,如果不是信王主動提出來的,天子是不會收。
而信王開了這個頭,朝廷就好以此為例,讓福王,潞王這些親王出錢。這些親王出了錢,地方上的郡王,朝廷勳貴就不好不捐助。
這些勳貴出這幾百萬軍費,對大明來說是影響最小的,甚至可以說是幾乎沒有影響,信王此舉給朝廷解決了大麻煩。
劉宗周怔了怔,臉上閃過一絲愧色。他這人雖性子剛直,卻也不是聽不進話的人。沉默片刻,他點了點頭:“某誤會信王了,明日便去信王府負荊請罪。”
鄒元標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多說。
周圍的文武百官聽完這些話,臉上的焦慮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鬆了口氣的神情。
西南戰事再起,朝廷每年要多出幾百萬兩的開支。他們原以為天子又要加征遼餉,或者動商稅的主意,那些可都是要動到他們自己身上的。
沒想到天子讓藩王捐輸,西南的軍餉不用加到民間,對所有人都是有利的。
至於藩王和勳貴們怎麽想,那就不關他們的事了,天子的話說得好,藩王勳貴與國同休,自然要與國同難。
午門外,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“陛下聖明”,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湖麵,一圈一圈地蕩開去。
“陛下聖明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
文武百官朝著紫禁城的方向,齊齊拱手。
秋日的陽光照在午門的琉璃瓦上,金光燦燦。宮牆內,天啟帝正彎著腰,繼續刨那根金絲楠木料。刨花從刨口卷出來,落在地上,堆了厚厚一層。
王安在一旁收拾著散落的木料,輕聲道:“陛下,外頭那些大臣,都在喊聖明呢。”
天啟帝頭也沒抬,手上的活沒停,看上去滿不在意,但他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。
今日始知帝王之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