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思齊兩人表明瞭身份,朱由檢自然不能再把他們當麥客對待。讓人把村子中心大院收拾一間房間出來,安排叔侄倆住下。
顏思齊本以為這座青磚院子是信王的別莊,進來才知道這裏類似村祠堂。
裏麵最大的廳裏擺著幾十張長桌,牆上掛著新刷的黑漆板,角落裏還堆著孩子們的泥娃娃,風車,草蜢之類的小玩具。顯然這裏是孩童上學的地方。
西廂房看到5個癡人,雖然癡癡呆呆的,但看著他們穿著幹淨的衣服,臉上也是幹淨,顯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顧,這些癡人身邊還有不少雞鴨苗,這點倒是讓兩叔侄有點好奇。
東廂房裏就這三位夫子,聽說來了客人,都出來見禮。
為首的夫子叫李守正,字懷仁,身材高大,麵容方正,說話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爽利。
他旁邊那個文靜些的叫林泉,字靜遠,氣質儒雅,話不多,眉眼間有些清高。
最後一個叫孫文定,字慎之,農戶出身,有過目不忘的本事,萬曆末年中了秀才,在三人中年紀最小,也最健談。
三人就是當初幫朱由檢畫小池莊災情的三個秀才。可惜他們鄉試落榜後,本打算迴鄉苦讀,臨行前約定到小池莊看看,結果正趕上朱由檢在這裏大搞建設。
朱由檢聽說三人落榜,便挽留他們在莊上教書,包吃包住包四季衣裳,每月束脩一兩五錢。
三人家庭都不富裕,這條件實在優厚,而且更關鍵的是在京城,在這裏找份差事,能省掉科舉來往的路費,方便他們更好地溫習功課,便應了下來成為夫子。
寒暄過後,幾人坐下來喝茶閑談。顏思齊簡單地說起自己的過往,在家鄉替人打抱不平,得罪了權貴,被迫逃亡海外,在日本靠海貿為生。
李守正聽完,一拍桌子:“顏壯士豪氣!隻可惜沒殺了那劣紳。”
三人雖是讀書人,出身卻都不怎麽好,在家鄉也沒少受豪強欺淩,聽顏思齊說起往事,反而生出幾分親近。
說著說著,自然聊到了信王。
孫文定說起幾個月前,他們幫助信王扳倒了禦馬監掌印太監,並且讓整個北方的皇莊租子減少一半的故事。
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:“那幾幅流民圖,就是我們三個畫的。”
“三位纔是真豪傑。”顏思齊站起身,鄭重地拱了拱手道。
“聽此等義舉,豈能無酒?阿浩,去置辦些酒肉來,我要敬三位先生一杯。”說出拿出一錠10兩的紋銀。
李守正連忙攔住:“顏壯士是客,哪有讓客人出錢的道理?”
他掏出一兩銀子,讓孫文定去村裏的小市集買了酒肉迴來。
幾人推杯換盞,一直聊到夜深。
翌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就把顏思齊吵醒了。
他和顏浩推開院門,隻見信王衛隊正沿著村道跑操。上千人以百人為佇列,排成整齊的隊形,步伐如一,連呼吸的節奏都像是同一個人的。
跑了一圈又一圈,隊形絲毫不亂,踏起的塵土在晨光裏翻湧,像一條土龍貼地遊動。
顏思齊在海上見過不少陣仗,日本浪人的武藝、西洋人的火槍隊、大明沿海的衛所兵,他都見識過。
可眼前這支隊伍,和他見過的所有兵都不一樣,士兵麵色紅潤,衣著光鮮,三個多月的吃飽吃好的夥食,讓他們身體如吹氣球一般膨脹,身材魁梧,眼神有光。
“真精銳之師。”他脫口而出。
李守正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邊,笑著說:“練了三個月,一日三練。要是連跑操都走不齊,那可就白練了。”
顏思齊不敢相信:“一日三練?李兄莫要說笑。如此練法,人都要練死了,士兵怎麽扛得住?”
李守正指了指那些跑得滿頭大汗卻依然精神抖擻的士兵:“我原先也以為扛不住。可事實證明,隻要吃得飽、穿得暖,一日三練也沒什麽。
這些兵一天三頓飯,頓頓管夠,每天還有一頓肉食。王爺一個月給二兩銀子的餉銀,這樣的待遇,扛不住也得扛。”
顏思齊不再說話,隻是看著那支隊伍從眼前跑過,眼神裏多了幾分凝重。
士兵跑完操之後,一個個孩童背著布包來到了大院,而後在李守正等夫子的帶領下,開始了早讀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習相遠。”朗朗上口的讀書聲,響徹在小池莊的天空。
而在讀書聲當中,小池莊村民也一個個起來,眾人分工合作,青壯拿著鐮刀下田裏收割,婦孺則用著脫粒機給麥子脫粒,或者在大院的廚房燒火做飯,為眾人準備朝食。
顏思齊叔侄在小池莊待了十天,發現這個莊園非常特別,孩童上學不需要束脩,由莊裏支付,甚至連癡人都有人照顧,而且他們還有一份差事,這個大院居然還有一個家禽孵化房,幾百隻雞鴨苗就是由這些癡人孵化出來的。
這些孵化出來的雞鴨苗再分給農戶散養,他們還看到孩童玩耍之餘,挖了一條條蚯蚓,養在蚯蚓田裏,說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喂雞。
管事的太監很嚴厲,村民們做錯了事情就會毫不留情地咒罵,莊園的人都怕他,但村裏人有矛盾,還是要找他來主持公道。
讓兩人有點意外的是,這個太監不像其他地方的太監那麽貪婪不說,做事情還極其公道公正。
秋收完之後,他們還經曆了一場別開生麵的秋收大會。
上千村民聚在大院前的晾曬場,太監鄭利先給每個村民發放口糧,給麥客發工錢,青壯每人每日四升,婦孺小孩三升,一家三口10日領到一石糧食。
而後鄭利、夫子李守正四人拿著算盤,劈裏啪啦計算什麽工分,然後根據這些工分來分糧食。
“李夫子,您是不是算錯了,咱當家的怎麽可能隻有八百多分。我更是隻有五百多分。”一個婦孺不滿道,他們兩人加起來可比其他家少了好幾百分。
鄭利冷臉一哼道:“你們夫婦二人還有臉說,別人都是搶著幹活,就你們二人偷奸耍滑,修水渠時人家能挖一丈長,你那當家的最多隻能挖五尺,800分這都多了。
還有你動不動這裏痛那裏痛,割點草料都割不好,咱家警告你們,再偷奸耍滑,敗壞莊裏的風氣,咱家就上報王爺,趕你們兩人出莊。”
兩人聽到這嚴厲的警告,臉色大變,再也不敢鬧了,其他的村民也覺得出了口惡氣。
都是一個莊的,誰幹的勤,誰偷奸耍滑,大家一清二楚。他們兩人幹少了,自己就幹多了,還想多吃多拿,簡直是無恥!
統計完之後,鄭利道:“秋收之後,莊裏還有四件事要辦,一是秋收之後,莊裏有了積蓄,以後月錢用工分取代,1日最高10個工分,按照甲乙丙丁四個等級劃分,每低一個等級就少一個公分,所有村民相互監督,誰偷奸耍滑就降一個工分。
二是莊裏要購買耕牛,每個小組上交5千分,這可以分得一頭耕牛,大家量力而為。
第三件事情,咱們莊裏今年種了500畝棉花,王爺認為與其賣棉花,不如把棉花紡成棉布,這樣更賺錢,所以莊裏還要出錢購買紡紗機,織布機,成立一個織布廠,暫時的名額先定30人,十個青壯,二十個紡織女工。工錢暫定為每個月500工分,等會就會貼招工的標準,大家可以踴躍報名。
同時村裏要成立養殖場,需要10個工匠,有養殖經驗的優先。”
顏思齊和顏浩震驚的看著熱鬧的會議,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,哪怕是在江南也沒有這樣模式的莊園。
顏思齊道:“雖然這個莊園奇特,但莊園大部分糧食歸了村民,從這點來看,信王是個仁義之人。”
顏浩苦笑道:“但信王就好像把我們遺忘了一般。”
顏思齊淡然道:“調查海外的情報,總是要花點時間,耐心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