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元年(1621年)九月十三日,南海子。
南海子的菜園子裏,王安蹲在地上,指甲縫裏塞滿了泥。
他剛刨出一根蘿卜,也顧不上洗,在袖子上蹭了蹭,一口咬下去。辛辣的汁水在嘴裏炸開,嗆得他眼眶發酸,可他還是大口大口地嚼著,像餓了一冬的野狗終於找到了吃食。
餓呀,餓!這種從胃裏燒到嗓子眼的饑餓感,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嚐過了。
上一次有這種感覺,還是幾十年前,他還是個吃不飽飯的鄉下孩子,為了活命,爹孃一狠心,把他送進了宮。
他在紫禁城裏戰戰兢兢拚了幾十年,從一個最低等的掃灑太監,一步一步爬到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。那曾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時刻,天子倚重,外朝敬重,內廷俯首。
可這光,滅得太快了。
他瞬間就被貶打發到南海子充淨軍。他以為自己還能撐一撐,等天子的氣消了,等事情有了轉圜的餘地。可昨天,南海子提督太監劉朝斷了他的口糧。
這是要餓死他。
王安又咬了一口蘿卜,慢慢地嚼著。這些日子他想明白了一件事,天子不想讓他和外朝走得太近,是他自己昏了頭,沒察覺到這一點,反而處處學著東林黨的做派,這才惡了陛下。
可陛下仁慈,即便厭惡他,看在他多年服侍的份上,也不可能急著要他的命。
想殺他的,是魏忠賢。
“噠噠噠。”
城牆方向傳來三聲輕響,像是石子敲在磚上。王安精神一振,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條,包著一塊土疙瘩,朝聲音的方向扔了出去。
牆外,一個小太監撿起紙條,左右張望一眼,揣進懷裏,飛快地消失在暮色裏。
紫禁城一間偏房裏,門窗緊閉,一盞小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,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司禮監秉筆太監惠進皋、王裕民、楊春、張若愚,四個人圍坐在桌前,神色凝重。他們是王安的幹兒子,也是他在宮裏最信任的心腹。
自打王安被貶去南海子,王體乾投靠了魏忠賢,他們這些人就成了沒根的浮萍。有的反了水,有的躲著走,可他們四個是王安一手提拔的,根本撇不清關係。魏忠賢看他們的眼神,跟看死人沒什麽兩樣。
他們都知道——幹爹要是死了,他們也活不了幾天。
張若愚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攤開在桌上,油燈照在上麵,隻有兩個字:“信王。”
楊春皺起眉頭:“幹爹的意思是……讓咱們去找信王?”
四個人沉默了。
信王這個名字在紫禁城的太監中間,提起來心情複雜得很。光這一年,因為信王查賬,他們前前後後損失了上百萬兩銀子。那些大太監恨他恨得牙癢癢,小太監們提起他也是又敬又怕。
惠進皋歎了口氣:“幹爹這是想讓信王替他在陛下麵前求情。如今這紫禁城裏,不怕魏忠賢、敢在陛下麵前說話的,除了信王,還有誰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幹爹活著,咱們才能活著。不管成不成,都得試試。”
四個人對望一眼,默默起身,迴到自己的住處,翻箱倒櫃地湊錢。金元寶、銀元寶、錢莊的銀票,零零總總算湊了一萬兩。
翌日,慈慶宮。
惠進皋四人跪在朱由檢麵前,磕頭磕得咚咚響。
“信王殿下,求求您,救救我們幹爹吧!”
朱由檢端著茶碗,有些發愣:“你們幹爹?”
徐應元湊到他耳邊,小聲說:“就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。前陣子被給事中霍維華彈劾,說他矯旨攬權,陛下把他貶到南海子充淨軍去了。”
徐應元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。幾個月前,王安還是內相,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何等風光。
如今連命都快保不住了,宮裏頭就是這麽殘酷。好在他跟了王爺,王爺雖然愛算賬,但心善。
朱由檢放下茶碗,開始思考起來,王安這個名字最開始他還是看電視劇《英雄》知道的,當時演起來還是個正派太監,被寧王害死了,最後被他幹兒子魏忠賢報仇雪恨了。
後麵他看明朝的網路小說,對明朝的曆史有了一定的瞭解,才知道電視劇的編劇真他媽能編。
曆史上王安就是被魏忠賢害死的,寧王更是差不多100多年前的人了,這都能拚接到一起。就是因為有了這個反差,才讓他記憶深刻。
“既然已經充了淨軍,好歹還活著。”朱由檢道:“以我對皇兄的瞭解,等他氣消了,過陣子自然會放過王安的。”
惠進皋連連磕頭:“陛下會放過幹爹,可魏忠賢不會啊!昨日南海子提督劉朝已經斷了幹爹的口糧,這是要活活餓死他啊!”
張若愚手忙腳亂地把箱子開啟,金燦燦、白花花的晃人眼。“這是一萬兩銀子,是我等全部積蓄。隻求殿下在天子麵前替幹爹說一句話。”
朱由檢看著那箱子銀子,沒有吭聲。
王安,到底救不救?
他心裏盤算著。曆史上王安名聲不錯,可他跟東林黨走得太近了。不過這些日子跟楊漣、左光鬥打交道,他發現東林黨裏也有能幹實事的人。至於閹黨,他沒見過不好評價。
但大明的製度他算是見到了。幾百年的屎山程式碼下來,他就不是一個讓人做事的製度,指望哪一派人能把天下治好,那是做夢。閹黨估計也不會比東林黨好到哪裏去。
曆史上自己老哥用閹黨來製衡東林黨是一大敗筆。應該想辦法分裂東林黨,用東林黨打東林黨。
想到現在東林黨也在做點實事,朱由檢想著給他們一個機會看看效果,那麽給魏忠賢在內朝留下一個敵人就很有必要。
他正想著,抬眼看見惠進皋還跪在地上,額頭都磕青了。
“行了。”朱由檢站起身,“我去跟皇兄說一聲。”
惠進皋四人又驚又喜,連連磕頭:“多謝殿下!多謝殿下!”
下午,天啟帝來了慈慶宮。
他圍著一架木質的機器轉來轉去,興致勃勃。一頭毛驢被蒙著眼睛,在旁邊慢悠悠地轉圈,帶動著一套齒輪和錠子嗡嗡地轉動。兩個宮女站在機器前,手腳麻利地往錠子上加棉線。
看見朱由檢進來,天啟帝臉上露出幾分得意:“五弟,你讓朕改的那個大紡紗機,朕弄出來了。”
朱由檢吃了一驚道:“這麽快?”
他在後世讀曆史,書上對珍妮紡紗機大吹特吹,說是開啟了工業革命。他本來也這麽以為,結果前陣子想弄個織布廠,去找先進的紡紗機,才發現元朝就有人造出了水轉大紡車,一次能紡三十二根紗,一天出上百斤紗線。
可惜那玩意兒有個毛病——紡不了短纖維的棉花。偏偏棉布在大明普及得最快,把麻布和絲綢都擠到一邊,成為了最主流的紡織品。這種好機器反而沒人用,隻有在江南因為要紡織絲綢還有保留。
專業的問題當然要找專業的人,他找到天啟帝,請他把這種紡紗機改一改,讓它能紡棉花。沒想到不到半個月,新式的紡紗機就出來了。
天啟帝指著機器,越說越來勁:“原來的紡紗車,拉伸和加撚是同時做的,棉線容易斷。朕把這兩步分開了——你看,先拉伸,再加撚。紡出來的紗線又勻又細,比原來強了十倍不止!”
朱由檢看著那台嗡嗡作響的機器,喜上眉梢:“皇兄真是天才!這台機器若能推廣開去,惠及天下百姓,您即便不是皇帝,也能青史留名了!”
天啟帝哈哈大笑:“五弟,你這馬屁拍得朕很舒服。”
“這哪裏是馬屁?”朱由檢一本正經地說,“皇兄這是開啟了一個時代。”
兄弟倆說說笑笑,氣氛融洽得很。
朱由檢看天啟帝心情不錯,便收了笑,放低了聲音:“皇兄,你是不是想殺王安?”
天啟帝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:“怎麽突然問這個?”
“王安的四個幹兒子找上門來了,給了我一萬兩銀子,求我在您麵前說句話。”朱由檢說,“皇兄若是真想殺他,就當臣弟沒提過。”
天啟帝沉默了一會兒道:“朕隻是不想讓他跟東林黨走得太近。殺他做什麽?”
朱由檢說:“皇兄沒這個意思,可架不住下麵的人有想。王安在南海子已經一天多沒吃上飯了,再過幾日,怕是要餓死了。”
天啟帝愣了愣,臉色微微沉了下來。他沒有說話,隻是轉頭對身旁的小太監吩咐了一句:
“傳朕的旨意,讓王安迴來。”
小太監應了一聲,快步退了出去。
朱由檢道:“皇兄,這1萬兩等會臣弟讓徐應元送到內帑,算是他的買命錢。”
天啟道:“既然送給你,你就拿著吧,五弟你就藩用的上。”
朱由檢想了想道:“那就上交七千兩,宮裏的規矩還是應該定好,大頭應該皇兄拿,您要用錢的地方也更多。”
天啟沒有再說什麽。他看著那台還在嗡嗡轉動的大紡紗機,毛驢蒙著眼,一圈一圈地走,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打轉。
天啟帝忽然輕輕歎了口氣,內朝,外朝何嚐又不是想辦法矇蔽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