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九日,京城,兵部武庫清司官署。
徐應元站在官署門口,身後是三十多輛馬車和兩個百戶隊的衛兵。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,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,引得路人紛紛側目——三十多輛車的陣仗,在京城可不常見。
他擦了把汗,從袖中取出文書,遞到武庫清司郎中麵前,臉上堆著笑:“這是兵部尚書的批文,內閣的印信都齊了。三萬四千九百四十四兩白銀已入兵部錢庫,一文不少,這是錢庫的印信。”
說話間,他手中兩枚十兩的元寶悄無聲息地滑進郎中的袖子裏。
郎中一隻手看著批文,另一隻手摸了摸袖中的銀子,臉色稍緩,麵上卻依舊端著架子,不冷不熱地“嗯”了一聲,信王府終於懂什麽叫規矩了。
十天前,朱由檢拿著天啟給的金牌,到兵部武庫清司找管庫的郎中,想要購買鎧甲兵器。
兵部郎中鳥都不鳥朱由檢,說要有兵部尚書的印信,他才能給武器。
朱由檢隻能去找兵部尚書,兵部尚書看到金牌,一樣不鳥朱由檢。
直接上書天啟,說藩王不能在京城囤積兵器甲仗,無內閣印信,中旨皆非法,陛下乃聖德之君,但身邊仍有小人雲雲,沒有武器不說,還罵了朱由檢一頓。
最後還是天啟親自出麵,先說通了內閣用印,兵部才鬆了口。
朱由檢還是太天真了,看多了後世的電視劇,以為有“如朕親臨”的金牌,就能讓兵部賣武器給他,
但大明的官員和朱家皇帝鬥了200年,終於弄到連皇帝中旨,沒有內閣同意,都是非法的程度,他想用一塊金牌就打通所有的關節,簡直是白日做夢。
他的行為反而得罪了內閣,把他直接當皮球踢,在內閣,紫禁城,兵部來迴打轉。
這套他太熟悉了,沒想到當了王爺還被踢皮球,氣得他隻能把金牌丟給徐應元,讓他去跑通所有的關節。
徐應元這些天跑內閣、兵部、武庫,賠笑臉、遞銀子,磨了五六天才把手續跑全。
“公公,這邊請。”郎中引著他進了甲字型檔房。
庫房裏光線昏暗,一股鐵鏽和黴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直皺眉。徐應元走到一排鎧甲前,伸手摸了摸——指尖傳來的不是光滑的金屬觸感,而是一片粗糙的鏽跡。
他湊近一看,那鐵甲片上滿是斑斑鏽痕,有的地方已經鏽穿了,手指一摳,一塊甲片竟然直接掉了下來。
“這是……”徐應元的臉色大變。
郎中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,不鹹不淡:“公公,這鎧甲可是您自己弄壞的。出庫之後,本司概不負責。”
徐應元的火騰地就上來了。
這幾天他低聲下氣,賠了多少笑臉,塞了多少銀子,換來的就是這種破爛?
他轉過身,盯著那個郎中憤怒道:“小婢養的,爺給你臉了是吧?”
郎中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罵弄得一愣。
“好話說了幾天,銀子也給了,你就拿這種貨色糊弄我們信王府?”徐應元的聲音越來越大道:“你知不知道我們王爺是什麽人?”
自從曹化淳當了禦馬監掌印,他自認是信王府的大總管,品級應該和宮裏的掌印一樣,內朝的掌印與六部尚書平起平坐。
他隻是為了完成王爺交代的差事,才一直忍著,但現在兵部郎中的行為徹底把他激怒了。
“愛要不要。”郎中把臉一扭。
徐應元怒道:“兵部的郎中,芝麻大小的官,永定河的王八都比你大幾分,敢在我信王府麵前甩臉子?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:“你是不知道我們王爺的厲害?禦馬監被我們王爺殺的血流成河,從上到下全成為了吊死鬼。”
郎中冷笑道:“內朝之事與我外朝何幹,王爺的威風,還耍不到我兵部來。”
“你拿這種鎧甲糊弄爺,行。”徐應元一指那些鏽跡斑斑的甲片,“爺拉迴去,讓王爺交給天子看看,天子早對你們兵部拿一些爛鎧甲到遼東不滿,爺就看著你們兵部血流成河。”
他轉身就喊:“來人!把這些鎧甲裝上馬車,咱們進宮!”
“慢!”郎中臉色煞白,一把拽住徐應元的袖子。
旁邊另一個管庫的官員也趕緊跑過來,連聲道:“公公,萬事好商量,萬事好商量!”
“現在知道商量了?”他把袖子抽迴來,“晚了。”
徐應元當即就要拿著這副鎧甲離開。
幾個郎中麵麵相覷,額頭上都冒出了汗。這事要是捅到天子麵前,那就是通天的大案。兵部這些年倒騰武庫的爛賬,哪經得起查?
先前那個郎中咬了咬牙,從袖中摸出幾張銀票,硬塞到徐應元手裏,壓低聲音:“公公,您是為信王辦差,王爺肯定想早日拿到兵器。您要是真把這事鬧大了,兵部上下固然要跟著吃掛落,但那個時候兵部大亂,信王想拿到這批器械,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。”
他湊近了些,聲音更低了:“下官知道哪個庫房有好貨。保證給公公挑最好的,讓您在王爺麵前風風光光的。您看……這樣你好我好,大家都好。”
徐應元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銀票,又看了看那幾個滿臉堆笑的郎中,沉默了片刻。
“行。”他把銀票收好,聲音冷冷道:“這次要是再拿垃圾糊弄我,就別怪我不給你們兵部麵子。”
“不敢不敢!”幾個郎中連連搖頭,轉身就往庫房裏跑。
這迴他們學乖了,挑的都是庫房裏壓箱底的好貨。嶄新的文山甲,鋥亮的腰刀長槍,槍管加厚的鳥銃——一件件從庫房裏搬出來,整整齊齊地碼上馬車。
徐應元親手驗了幾件,點點頭,這才揮了揮手:“走!”
三十多輛馬車浩浩蕩蕩地駛出武庫清司,直奔城東的信王衛隊營地。
營地裏,朱由檢正帶著人清點入庫的兵器。
鎧甲一件件掛上木架,刀槍劍戟按類別擺好,鳥銃統一收進武器庫。
徐應元站在一旁,把武庫裏差點領到爛鎧甲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爺這幾天受了這麽多鳥氣,豈能讓你們這些貪官汙吏逍遙。
朱由檢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:“大明真是渾身都是窟窿。”
都說遼東爛了,從上到下無官不貪,但最爛的是大明的中樞。
這時百戶趙陽著急道:“王爺,沈飛大哥前日去招兵,但到現在還沒有迴營。”
朱由檢手裏的賬冊頓住了,愕然道:“沈飛還沒迴來?”
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西山煤礦……招兵……兩日未歸……
“不好。”他的臉色驟然一變,“沈飛有危險了。”
他把賬冊往桌上一拍,轉身就往外走:“第一百戶隊集合,穿甲帶械,跟我去西山煤礦!”
他光想著煤礦上的工匠是優質的兵源,卻忘了那種地方向來是無法無天的之地。礦主們手裏攥著幾百上千號礦工,私設公堂、草菅人命。兩日未歸,怕是已經出事了。
“遵命!”趙陽應聲而去,營地裏頓時響起一片甲葉碰撞的聲音,剛放進庫房的鎧甲,被分發出來。
朱由檢目光望向西邊,他攥緊了拳頭,最好還來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