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筆剛放下,王體乾就匆匆走進來:“陛下,禦馬監掌印太監李實求見,說有要事稟報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李實一進門就跪下了,磕了三個響頭,聲音裏帶著哭腔:“陛下,您要為奴婢做主啊!”
天啟皺眉頭道:“什麽事?”
李實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道:“奴婢的幹孫子王金水,李有才兩人,為信王打理莊園。可謂是盡心盡責,今年即使是鬧旱災,但子粒依舊是給的十足的,征收的345兩,甚至還貼了5兩銀子,湊足了350兩。”
結果信王卻認為兩人貪墨,殺了他們不說,還要求禦馬監交還1萬石的糧食,不然的話就對奴婢發飆。”
“信王,你確定沒說錯人!”天啟帝不敢相通道,因為在他的印象當中,自己的五弟雖然頑皮,但對下麵的人都非常好,慈慶宮的太監很少被處罰不說,每個月都還會有賞賜。
王體乾小聲道:“陛下您賞賜兩萬三千畝田地,按宮裏定的子粒,即便是不招災也隻能收345兩。王金水二人給信王350兩,的確是用心做事。”
奴婢琢磨著,信王卻要一萬石的糧食,許是招募衛隊花銷太大,被下麵的人矇蔽了。”
剛剛李實已經和他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,這種事情內朝是一體的,不想辦法把這事鎮壓下去,以後他們這些太監連養老錢都沒有。
天啟現在有點拿不定主意,養兵的確是一件花錢的事情,尤其是他還聽說,朱由檢給士兵每個月二兩銀子的軍餉。
“信王現在在哪兒?”他問。
王體乾忙道:“信王離宮兩日了,奴婢這就去找。”
天啟嚴厲道:“還不去找!”
打死兩個奴婢,這事說大也不大,但李實用心做事,天啟也不好寒了這些奴婢的心。
楊鎬,李如禎兩人都有點為朱由檢擔心,隻可惜兩人在宮裏連個傳話的都沒有。
想了想兩人下值的時候,經過慈慶宮,丟了一張紙條進去,紙條上簡單的寫了一下李實,告狀的時候,他們能做的隻有這麽多。
紫禁城宮門外。
王有仁著急地守著,當聽說信王迴宮了,他馬上趕過去道:“王爺,不好了,李實向天子告狀,龍顏震怒,天子正在找您,您現在趕快想想,去了乾清宮該說什麽吧。”
朱由檢笑道:“把心放肚子裏,李實居然想找死,那我就送他上路。”
王有仁卻擔憂道:“這次宮裏都在傳,您太貪得無厭,因為旱災其他皇莊每畝地隻收1分9厘,您這已經收了3分了。卻還不滿足,還要拿1萬石,宮裏很多人都不滿。”
朱由檢嘲諷道:“我知道你們有不少人認為皇莊的錢也有你們一份。”
王有仁馬上辯解道:“奴婢可沒這麽認為。”
朱由檢嗬斥道:“蠢貨,被人賣了還要幫人家數錢,皇莊的收入,除了那些管事和大太監之外,和你們這些小太監有什麽關係,你來皇宮這麽多年,可曾多分了一兩銀子。”
王有仁愕然,然後他發現好像真和他沒有關係。反而是他在慈慶宮,每年能多分幾十兩銀子,想到了這裏,他本能地開始站在朱由檢這邊。
乾清宮。
“信王到!”
朱由檢大步走進來,神色平靜,看不出半分慌張。
天啟看了他一眼,語氣裏帶著責怪:“你向來仁慈,王金水那兩個奴婢也用心做事,你怎麽就把人打死了?是不是下麵的人欺瞞了你?”
朱由檢沒有順著台階下,反而正色道:“皇兄,不是臣弟要打死他們,是他們該死。”
他轉頭吩咐:“把畫開啟。”
王有德和王有仁各捧著一卷畫軸,在殿中展開。
第一幅畫上,是一片歪歪斜斜的土坯房,牆是黃的,頂是稻草編的,好些房子塌了半邊,用木棍撐著。村道上泥濘不堪,幾個光著身子的孩子蹲在牆角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。
第二幅畫上,是幾十個村民擠在一起。男人光著膀子,女人穿著百衲衣,個個麵黃肌瘦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。有個老人佝僂著腰,拄著棍子才能站住,那模樣不像活人,倒像一具會動的骷髏。
第三幅畫上,是幾間窩棚和十幾個村民。窩棚比人高不了多少,用破木板和稻草搭的,風一吹就要倒似的。村民蹲在門口喝粥,碗裏的東西稀得能照見人影。
朱由檢指著那三幅畫道:“這就是皇兄賜給臣弟的小池莊。”
天啟猛地站起來,幾步走到畫前,瞪大了眼睛。
雖然有不少禦史上書,說北方旱災,赤地千裏,但他萬萬沒想到,在天子腳下,在京城外二十裏的地方,他的佃戶竟然過著這樣的日子。
“旱災……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?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朱由檢冷笑一聲:“皇兄,這既是天災,更是人禍。小池莊土地肥沃,靠近水源,受旱災影響本就不大。
但王金水這奴才,一畝地收一石二鬥的租子,還大鬥進小鬥出,放高利貸,逼得百姓活不下去。”
他的聲音陡然提高:“一萬多畝土地,他收了整整一萬四千石麥子,按市價四錢銀子一石,就是五千六百兩!王金水給了臣弟多少?三百五十兩!連個零頭都沒有!”
“皇莊幾千戶百姓,被這兩個狗奴才逼得快餓死了,惡名卻是臣弟擔著,民間都流傳著,三生作惡,佃了皇田!
他們自己呢?吃得腦滿腸肥,住著青磚大瓦房,院子裏養著打手,牆上掛著唐伯虎的畫!”
“皇兄,你告訴臣弟,這種人,該不該死?”
天啟惡狠狠道:“兩個奴婢該死!”
朱由檢故意問道:“皇兄,今年夏收,宮裏收了多少子粒錢?”
天啟這段時間都在處理政務,還真沒有關注這件事情。天啟看向王體乾。
王體乾的腿肚子開始打顫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他張了張嘴,什麽都沒說出來。
殿內其他太監也都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朱由檢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,開口道:“皇兄,他們不敢說,臣弟替他們算。”
他走到禦案前,拿起一支筆,在白紙上刷刷地寫起來。
“皇莊大概兩百多萬畝地,夏收按一半算,一百萬畝。按宮裏的規矩,一畝地三分銀子,該收三萬兩。今年鬧旱災,隻怕他們連3萬兩都沒上交吧。”
天啟看著這些太監嗬斥道:“還不快說!”
角落裏一個太監戰戰兢兢地開口:“迴……迴陛下,兩萬五千兩。”
“兩萬五千兩。”朱由檢重複了一遍,筆尖在紙上一點,“那臣弟再給皇兄算算,他們實際收了多少。”
“夏收的土地是多少?”
“130萬畝。”剛剛那個太監戰戰兢兢地說道。
他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列著豎式,聲音越來越冷:“一百三十萬畝夏收田,北方算七十萬畝,南方六十萬畝。北方一畝地至少收一石二鬥麥子,七十萬畝就是八十四萬石,麥子一石四錢銀子,實收三十三萬六千兩。”
“南方一畝地至少收一石五鬥穀子,六十萬畝就是九十萬石,一石穀子五錢銀子,實收四十五萬兩。”
他把筆往桌上一拍,抬起頭,目光像刀看著禦馬監掌印太監李實。
他此刻渾身大汗,像一灘泥一樣癱在地上。
朱由檢一字一頓道:“南北相加,共七十八萬六千兩。禦馬監給皇兄兩萬五,這些狗奴才卻私吞了七十六萬兩。”
殿內死一般寂靜。
天啟帝拿起那張紙,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,手指漸漸收緊。
他不是不知道下麵的人貪。他一直以為,自己拿七成,下麵的人分三成。
水至清則無魚,總要給奴才們一點甜頭。可現在他才發現,他這個天子連一成沒拿到。
那些奴纔拿走了九成,還要他背負“苛待百姓”的惡名。
天啟慢慢走到李實麵前,低下頭,盯著這個剛才還哭訴“信王擅殺天子家奴”的禦馬監掌印太監。
李實的臉已經白得像紙,腿軟得站都站不穩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,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你們分七十六萬兩,給朕兩萬五千兩。”天啟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,“還讓朕替你們背著黑鍋。”
他突然暴怒:“欺天了,朕要殺光你們這些狗奴才!”
李實癱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,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