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池莊離京城二十裏地,朱由檢一行人走了一個多時辰纔到。
放眼望去,上萬畝皇田連綿鋪開,本該是膏腴之地,此刻卻透著一股破敗的氣息。田裏的莊稼稀稀拉拉。
村莊比朱由檢想象的還要破。黃土夯的牆,稻草蓋的頂,好些房子歪歪斜斜,用木棍撐著才沒倒,比他後世見的土坯房都不如。
村口幾個小孩光著屁股在泥地裏玩,看見馬隊來了,嚇得鑽進了屋裏。村裏的農戶看到這大隊人馬氣勢洶洶地殺來,當即迴屋關門躲起來,從門縫裏往外看。
而村子正中央,赫然立著一座青磚紅瓦的四合院。高牆大院,氣派得很,和周圍的泥房一比,簡直像兩個世界,那就是太監王金水的宅子。
沈飛帶著衛隊,押著王金水和另一個管事進了村。王金水院裏養著十幾個打手,看見沈飛等人,有的想跑,有的想抄家夥。但沈飛他們是從遼東死人堆裏爬出來的,三兩下就把人全按住了。
朱由檢翻身下馬,站在那四合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沈飛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帶人去把所有的農戶都叫出來,到這邊集合。剩下的人,把這個院子給我抄了。所有的銀子、糧食、值錢的東西,一件不留,全搬出來,看夠不夠抵兩千三百兩。”
沈飛一抱拳:“遵命!”
士兵們兵分兩路。一隊跟著沈飛去敲鑼召集村民,剩下的湧進院子,翻箱倒櫃地抄了起來。
朱由檢站在院外,看著士兵們把東西往外搬。糧食、布匹、成錠的銀子、成串的銅錢……一樣樣堆在院外的曬場上。
一個士兵抱著一卷畫軸跑出來,朱由檢順手接過來展開。
朱由檢看了一眼王金水道:“你個太監,還收藏唐伯虎的畫?從宮裏偷的吧?”
王金水臉色慘白,哆嗦著嘴唇:“王……王爺,奴婢的幹爺爺是禦馬監掌印太監李實。求您看在幹爺爺的份上,饒奴婢一命!往後王爺要多少糧食,奴婢就給您收多少糧食!”
朱由檢冷笑道:“還想要拿李實來壓我。”
村頭,鑼聲哐哐地響了起來。
“所有人到村口集合,快!”
沈飛帶著人挨家挨戶地敲門。他帶著刀,一臉兇神惡煞,農戶們戰戰兢兢地從屋裏出來,按照沈飛的指示,前往了王金水的大院。
沒多久,大院前曬場上就擠滿了人。
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上千號人,黑壓壓一片。沒有一個人穿得像樣的衣裳,全是補丁摞補丁,好些孩子的衣裳幹脆就是麻袋片縫的。站在前麵的幾個老人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風吹一下都要倒似的。
他們看著被綁在院子門口的王金水,看著堆成小山的糧食和銀子,一個個用畏懼的眼光看著這夥強人。
朱由檢看著這些人,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。
身體如同枯骨,穿著又如同乞丐,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,封建時代吃人真不是形容詞,京城貧民窟的市民,已經很像他看電視劇三毛流浪記當中的那些流浪漢啊!
但這些佃戶,卻是連電視當中,都演不出來的流民,人餓得脫了相,臉上沒有血色,露在外麵的手腳像幹枯的樹枝。幾個抱在懷裏的孩子,腦袋大身子小,一個個瘦得如同枯骨一樣,“餓殍遍地”浮現在他腦海當中。
朱由檢壓抑怒火道:“你們有誰能告訴我,王太監收了你們幾成租子?”
人群裏一陣騷動,但很快又安靜下來。有人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更多的人低下頭,不敢看他,更不敢看被綁著的王金水。
幾個小孩子想說話,被大人一把捂住嘴,按著腦袋蹲下去。
朱由檢又問了一遍。
沒人吭聲。
第三遍。
還是沒人敢開口。
朱由檢心裏堵得慌,魯迅先生說的麻木的百姓,恐怕指的就是這樣的,難怪幾百萬的小族能征服上億人口了。
隻有身處舊社會,才能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文學家的作品,是何等的入木三分。
但又不能怪他們,幾千年來的帝王將相,不就是想要馴化出這樣的百姓,想要讓他們安安做餓殍。
隻是他們沒想到,最終這片土地便宜了野豬皮,而他們也隻能做狗奴才,靠著主子賞塊骨頭吃。
眼前的百姓讓朱由檢意識到,大明不但需要一支強大的軍隊,更需要砸碎那腐朽的思想,解放這片土地上的百姓。
朱由檢想了想,深吸一口氣道:“我是信王朱由檢,也是這塊莊園現在的主人,你們誰敢說出王太監定的租子是多少,說出來的人我獎賞他一石糧食。”
人群裏又騷動起來。一石糧食,夠全家吃一兩個月了。
可還是沒人敢開口。王金水在這片土地上當了十幾年的管事,積威太重了。這些農戶被他欺壓了十幾年,那種恐懼已經刻進了骨頭裏。哪怕他現在被綁著,農戶們也不敢當著麵告他的狀。
朱由檢等了半天,正要再開口,人群後麵忽然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:
“王爺,我說。”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,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走了出來。瘦得像根竹竿,臉上還有泥巴,但眼睛很亮,帶著一股子倔勁兒。
“王太監收我們六成的租子。”少年帶著仇恨的目光看著王金水道:“今年遭了旱災,他不肯減,一畝地要收一石二鬥,租子已經漲到七成,我們現在隻能吃野菜活命。”
朱由檢看著這個少年,點了點頭。
“沈飛,給他一石糧食。”
沈飛扛起一袋糧食,放在少年麵前。少年看著那袋糧食,手都在抖,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人群炸開了鍋。一石糧食!說給就給!早知道開口就能拿一石糧,而且這不是強盜,是王爺,大家的顧慮也就沒了。
“王爺!我家也是七成!”
“我家也是!”
“王太監收了我們十幾年六成租!”
幾十張嘴同時嚷嚷起來,亂成一團。
“安靜!”朱由檢大喝一聲。
人群靜下來。
“第一個開口的纔有糧。”他掃視眾人,“你們想要糧,就說些我不知道的。”
短暫的沉默之後,一個壯年漢子舉起手。朱由檢點了他。
“王爺,王太監收了我們的租子,還要收我們的‘腳麥錢’!”
“腳麥錢?什麽名目?”
漢子咬著牙:“就是運糧的錢!可我們交了錢,還得自己背糧去禦馬監的糧倉,白幹活不算,還要倒貼錢!”
“給他一石。”朱由檢道。
又一隻手臂舉起來。
“王爺,還有‘斛麵’錢!王太監專門弄了個大鬥,一石的糧食倒進去,卻成了九鬥!我們得多交糧,還得堆出尖來!他說那叫‘斜麵’,但這些糧食全被王太監私吞了。”
“給他一石。”
“王爺!逢年過節要送禮,王太監過壽要送禮,他幹爹過壽要送禮,他幹爺爺過壽,還要送禮!雞、牛、酒、肉,一樣不能少!”
“給他一石。”
一個中年漢舉起手道:“王爺,王太監還讓我們給他白幹活。這個院子……就是俺們給他蓋的。他連一頓飽飯都不肯給。”
中年漢子紅著眼,惡狠狠道:“我爹就是給王太監蓋房子的時候,被木頭砸了腳,爛了,沒錢治,就這樣病死了,王太監連口糧食都沒給。”
“給他一石。”朱由檢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。
“王爺,我爹也是被他家的狗腿子打死的!”
“王爺,我妹子被他們糟蹋了,跳了井!”
“王爺——”
越來越多的手臂舉起來,越來越多的血仇被翻出來。曬場上的哭聲、喊聲、罵聲混成一片,像一鍋燒開的粥,咕嘟咕嘟地翻滾著。
朱由檢沒有再給糧食。糧食已經不重要了。
那些藏在心裏十幾年的恨,像決了堤的水,再也堵不住了。
“打死王太監!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像是往油鍋裏潑了一瓢水。
“打死他!打死他!”
人群轟地炸開了。
上千號人,男人女人,老人孩子,像潮水一樣湧向王金水和他的狗腿子。拳頭、腳、指甲、牙齒,所有能用上的東西,全往那幾個人身上招呼。
沈飛臉色大變,一把拽住朱由檢往後退,同時大喊:“列陣!護住王爺!”
士兵們迅速在朱由檢麵前排成一道人牆。他迴頭看了一眼朱由檢,急得聲音都變了:“王爺!您剛才為什麽挑逗他們?這太危險了!”
朱由檢站在人牆後麵,看著那一群被壓榨了十幾年的百姓,終於像野獸一樣撕咬著他們的仇人。
“因為王太監他們該死。”朱由檢心中的怒火終於得以釋懷,內心感覺到暢快淋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