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禮監正堂,內廷議事廳。
司禮監掌印太監盧安端坐上首,兩側依次坐著秉筆太監王安、王體乾。再往下,是內官監掌印太監劉克敬、禦用監掌印太監徐貴、禦馬監掌印太監李實,以及剛剛嶄露頭角的惜薪司掌印太監魏忠賢。
紫禁城裏手握權柄的掌印太監們,此刻齊聚一堂,眾人的臉色都有點難看。
盧安沉聲緩慢道:“陛下的交代,大家要不打折扣地辦妥。拿了多少錢的,就退迴來多少錢。哪怕是賣房子賣地,咱內朝也得把這五十萬兩湊齊。”
禦用監掌印太監徐貴臉色難看:“盧公公,陛下撥下來的銀子,早就買了珠寶、寶石、各色名貴物件。大婚就在眼前,我們上哪兒弄這麽多現銀去?”
他這話說得委婉,實則滿肚子苦水。禦用監專掌禦前所用器物,這次天子大婚,自然是他這頭經手的油水最多。那些銀子,有的置辦了成親所需的一應器物,有的早就換成了京城的店鋪宅院。且不說他舍不捨得吐出來,就是捨得,一時半會兒也湊不齊這許多現銀。
尚膳監、浣衣監的掌印太監也紛紛訴苦。他們品級低些,分到的油水本就不多,況且那些銀子早就層層分潤出去,上至司禮監,下至各處管事,誰沒沾手?
如今卻要他們獨自填補窟窿,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?
魏忠賢坐在末席,冷眼瞧著這些人的窘態,心裏頭不無幸災樂禍。這事兒跟他八竿子打不著——更妙的是,他的老對頭王安也吃了天子的掛落。這趟渾水,他樂得看戲。
盧安一拍桌子:“是命重要,還是錢重要?老夫大不了告老還鄉,你們誰樂意陪著?還是說,想讓老夫帶著東廠去你們府上抄一抄?”
這話說得重了。滿屋子的掌印太監們麵色一凜。盧安雖要退了,可他手裏還攥著東廠。真撕破臉,誰都落不著好。
“盧公公息怒……”
“咱們湊,湊就是了……”
盧安這才緩了臉色,轉向王安:“天子大婚之後,老夫便要告老還鄉了。司禮監這副擔子,往後就交給你。你有忠心,人也正直,老夫看好你。”
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:“但老夫最後勸你一句——你這書生氣太重,得改。內朝是天子的鷹犬,別跟東林黨人走得太近。”
魏忠賢聞言,忍不住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:“有些人呐,根兒都沒了,還當自己是讀書人呢。”
天啟帝是個厚道人。奪宮之變,王安護駕有功,天子一直記著這份情,對他的信任遠在魏忠賢之上。這讓魏忠賢如芒在背,王安是他眼裏的二號對手,頭號對手自然是那位五皇子。
王安卻不惱,隻淡淡一笑:“有些人,卻隻能靠女人上位。”
魏忠賢臉色一變:“你!”
“好了!”盧安厲聲喝止,“你們兩個非要自相殘殺,讓外人看了笑話?”
兩人各自冷哼一聲,不再言語,盧安資格老,又即將退隱,和各方沒有利益交集,這個麵子他們還是給的。
尚膳監掌印太監馮玉歎了口氣,開口打破了僵局:“兩位兄長,你們就不覺得……五皇子對天子的影響,太大了些?”
他這話一出,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下來。
“如今天子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往慈慶宮跑。”馮玉苦著臉,“我們尚膳監,可是被五皇子折騰的得元氣大傷了。這一迴倒好,連棺材本兒都得貼給皇家。”
但凡有別的法子,他也不願得罪那位聖眷正隆的五皇子。可昨日,徐應元帶著一個六心居掌櫃找上門來,說是那六心居掌櫃如今是五皇子的人了,讓他把尚膳監欠的貨款結了,免得大家難堪。
他氣得七竅生煙,他徐應元算什麽東西?早兩年,給他當幹孫子都不夠格!
可他不敢得罪五皇子。隻能陪著笑臉,老老實實把銀子給了那掌櫃。
其他掌印太監聽著,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。
討好天子,本是他們的看家本領。可如今,這本事被五皇子搶了去。這倒也罷了,更要命的是,五皇子總盯著他們下刀子。
魏忠賢眯起眼睛,緩緩開口:“各位兄長,五皇子留在宮裏,遲早是個禍害。得讓他早日就藩纔是。”
這話一出竟是齊齊點頭,就連王安,也微微頷首。
與此同時,次輔劉一燝府邸,也是東林黨人齊聚一堂。
劉一燝麵色凝重,看向孫慎行:“三十萬兩,你拿得出來嗎?”
孫慎行苦笑:“盡力而為。”
韓爌眉頭緊鎖:“錢財倒還是小事。天子如今看咱們的眼神,已經沒了往日的敬重,反倒帶著幾分……鄙夷。此事之後,我東林黨在天子跟前,怕是聖意不在了。”
左僉都禦史左光鬥沉聲道:“此事是我等過失。禮部上報一百二十萬兩,滿朝竟無一人進諫。不怪天子動怒。”
他語氣又緩了下來:“但天子即便動怒,仍願拿出一百一十萬兩撫恤將士、賑濟災民,可見是位聖德之君。能得明主而侍,實乃人生幸事。”
劉一燝苦笑:“聖意不在,我等推行的改革,便處處掣肘。”
都禦史鄒元標憤然道:“都是朝中那些奸臣貪婪無度,才壞了大事!當務之急,是把這些蠹蟲清理出朝堂。正本清源,改革稅製,填補國庫虧空。有了充足的錢糧,便能平定遼東之亂,屆時天下太平。”
韓爌搖頭:“這一切改革,都需要天子的支援。可如今天子已不信我東林。”
吏部尚書周嘉謨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當年是文孺救天子於危難,天子對他一直信任有加。若我等召迴文孺,或能扭轉天子印象。有了天子支援,改革方能推行。”
“不錯!”
“正是此理!”
“文孺兄若能歸來,局麵定能改觀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高攀龍卻在這時輕咳了一聲。
眾人看向他。
高攀龍緩緩道:“諸位可知,五皇子在東城開了家‘通寶閣’?前些日子,從紫禁城裏拉了幾十車寶物進去,轟動了整個京城。天子寵愛五皇子至此。”
鄒元標皺眉:“天子仁義,卻不應縱容五皇子損害聖德。我等該上書天子,請五皇子早日封王就藩。”
此言一出,左光鬥等幾個正直之人眉頭微皺,似有話要說,卻被黃尊素輕輕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