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載著那個骨折的士兵,再次迴到店麵。
朱由檢讓王有仁先照看著,自己正要去安頓那母子三人,那士兵卻掙紮著要起身道:“還有……還有弟兄們……他們還在永定門外……”
朱由檢心頭一緊,當即對身邊的王有德道:“你去,把人都帶迴來。”
“是!”
安頓好這邊,朱由檢轉身看向那對母子。婦人懷裏攬著兩個孩子,小的那個男孩緊緊攥著她的衣角,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。
“你們就留在這裏住下。”朱由檢放緩了聲音,“你家是忠良之後,本王不會不管你們。這間鋪子是本王開的,過些日子就要開張。你就在這裏做個使女,每月一兩銀子的工錢。另外,本王每月再給你一兩銀子,算是你們的撫恤,這筆錢會一直發到你家小孩成年。”
婦人眼眶又紅了,拉著兩個孩子就要跪下。
朱由檢伸手虛扶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個小男孩身上: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男孩怯怯地抬頭:“沈……沈磊。”
“沈磊。”朱由檢點點頭,“本王會安排夫子來教導你讀書。記住你父親的仇,也記住你們是遼東軍戶的後人。總有一天,本王會帶你殺迴遼東。”
婦人再也忍不住,帶著兩個孩子撲通跪下:“謝王爺!謝王爺大恩大德!”
沒多久,徐應元帶著大夫趕來了。
大夫仔細檢視傷處,正骨、敷藥、上夾板,一番忙活後才直起腰:“手這段時間不能動,也不能幹重活。等骨頭長結實了,就無大礙了。”
朱由檢拱手道:“多謝大夫。大伴,送大夫迴去。”
“是。”
大夫剛走,王有德便帶著一群人迴來了。
朱由檢抬眼一看,心頭一震。
黑壓壓五六十號人。前麵七八個青壯,身上還穿著破爛的明軍襖子。後麵跟著的,老老少少,婦女孩子,甚至還有一個尚不會走路的幼童,被一個瘦弱的婦人抱在懷裏。
每個人都是狼狽不堪的模樣——衣服破爛得像抹布,身上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,瘦得皮包骨頭,眼窩深陷,隻剩下一雙雙眼睛,帶著驚惶和期盼,小心翼翼地望過來。
“拜見王爺——”
一群人齊刷刷跪了下去。一路上王有德已說了朱由檢的身份,他們知道,眼前這個半大少年,是當朝天子的親弟弟。
“咕嚕——”
一陣肚子叫的聲音突兀地響起。
朱由檢鼻子一酸,轉頭吩咐:“有德,你去買些稀飯,要多。有仁,再去買些衣服和被褥。”
“是!”
那些人怔住了,隨即,有人低下頭,肩膀開始顫抖,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,緊接著,啜泣聲此起彼伏。
“王爺仁慈!”
“王爺……”
朱由檢看著他們,聲音不大,卻很清晰:“你們是大明功臣。兵部不管你們,本王管。先在這裏住下,你們應得的公道,本王會替你們討迴來。”
“謝王爺——”
又是一片跪倒的身影。
接下來整整一夜,朱由檢忙得腳不沾地,看著他們喝粥,安排他們洗漱,分發衣服,分配住宿……等一切安頓妥當,已經是半夜,他隻能留在宮外。
翌日清晨,朱由檢把徐應元留下:“你在這裏照看著,先安置好這些軍戶。”
“遵命。”
他這才帶著王有德、王有仁,匆匆趕迴紫禁城。
慈慶宮。
朱由檢剛一踏進門,養母李氏便迎了上來,臉上帶著嗔怪:“你這孩子,一出宮就玩瘋了,連家都不迴?”
朱由檢連忙告罪:“孩兒不是貪玩,是遇到了事……”
他把軍戶的事說了一遍。
李氏聽著,神情漸漸柔和下來,歎了口氣:“都是咱們大明的忠良之後啊。既然救了,就好好安置他們。”
“孩兒明白。”
乾清宮。
今日不是逢三、六、九的朝會日,天啟帝起得晚了些。
洗漱剛畢,魏忠賢湊上來,麵色古怪。天啟帝瞥了他一眼:“出了什麽事?”
魏忠賢遲疑了一下:“迴皇爺……五皇子昨夜,未曾迴宮。奴婢是擔心五皇子的安危……”
神宗皇帝駕崩後,這個五皇子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。從前不過是個書呆子,如今卻心機深沉——弄個木匠房討好天子,還學了一肚子器械知識,比他一個太監都會討好天子。
此子,斷不可留。他已經下定決心,要想辦法把五皇子趕出皇宮,早早就藩纔好。
天啟帝皺起眉頭:“去慈慶宮。”
不多時,天啟帝便到了慈慶宮。見了朱由檢,他劈頭便道:“宮外頭多危險,五弟怎能徹夜不歸?”
朱由檢又把遼東軍戶的事說了一遍。
天啟帝聽完無奈道:“兵部、戶部、順天府,都和朕說過這事。國庫空虛,朝廷實在沒辦法。”
朱由檢抬起頭,神情認真起來:“兄長,那些投降努爾哈赤的,是卑劣之徒;留著遼東對女真人俯首稱臣的,是怯懦之輩。可這些拚死逃迴關內的軍戶,他們纔是對朝廷忠心耿耿的忠良之士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:“朝廷如今這樣,是在寒其他遼東百姓的心,是在寒山海關將士的心。若是處理不好,整個京師……都會出亂子。”
天啟帝無奈地歎了口氣:“朝廷已經在想辦法了。總要時間。”
“時間?”朱由檢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道:“臣弟聽說,如今朝廷號稱眾正盈朝。結果呢?上不能保家衛國,下不能安置流民。朝廷的眾正盈朝,就是這麽個盈法?”
天啟帝愣了一下苦笑道:“五弟,你這張嘴啊……越來越損了,朝廷積重難返,劉學士他們也需要時間。”
朱由檢卻嚴肅道:“他們不願幹,臣弟來幹。兄長平日雕刻的那些傢俱,臣弟打算開個鋪子賣了。賺的錢,就拿來安置這些軍戶。”
天啟帝讚許道:“五弟有仁心,朕打的那些傢俱,若能用來安置軍戶,也算是物盡其用了。”
他頓了頓道:“朕也會催促內閣,讓他們抓緊安置遼民和軍戶,五弟說得對,遼東如此危急,這些軍戶依然心向朝廷,朝廷……不能讓他們寒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