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元年六月二十四日,紫禁城。
一大早,慈慶宮裡就響起了乒桌球乓的動靜,錘子鑿子輪番上陣,熱鬧非凡。
李太妃聽到響動,還以為是哪裡出了事,忙讓宮女去問。不一會兒宮女回來稟報:「太妃,是信王殿下讓人把咱們宮裡的門窗都拆了,說要換上什麼……琉璃窗?」
李太妃一愣,隨即皺了皺眉起身往外走。
她穿過月華門,來到慈慶宮前殿,果然看見一群小太監正架著梯子爬上爬下,把原本的菱花槅扇窗卸下來,抬到一邊,而後把裝上琉璃的窗戶重新裝上去。
「你這孩子!」李太妃走過去,嗔怪道,「又亂花錢!剛封信王,正是處處要用錢的時候,怎麼就把這麼貴的琉璃往門窗上安?」 ->.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朱由檢笑著解釋道:「阿孃,這是咱們自己玻璃廠造出來的,沒那麼貴。這一塊四尺長、一尺寬的,成本也就一兩銀子左右。」
李太妃一怔:「一兩?」
一兩就能弄到這麼大塊的透明琉璃,那就真不算太貴了。
「真就一兩?」她有些不信。
「阿孃,我還能騙您不成?」朱由檢扶著她走到窗邊,指著剛裝好的一扇窗戶,「您看這玻璃,透亮不透亮?
李太妃湊近看了看,那玻璃果然通透,隔著窗戶能清清楚楚看見院子裡的花木。
「而且阿孃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裝上這個,宮裡的油燈就能省下不少。白天日頭照進來,屋裡亮亮堂堂的,哪還用點燈?」
他繼續道:「玻璃窗還能防沙塵,今年從三月到現在,大的沙塵暴就颳了三回,小的更是沒個數。那些塵土順著窗縫往宮裡鑽,弄得您老咳嗽。等把這玻璃裝上,沙塵進不來,您也能少受些罪。」
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年,他終於體會了一遍老北京人在世紀之交的日常生活——沙塵暴。
從3月到現在,超過一天時間的沙塵暴颳了三次,他那皇帝老哥為此還派官員去拜祭拜火神廟,小的沙塵暴那更是難以計數了。
不過他看了京城外的荒野也理解,雖然現在是農業社會,但城池之外卻不是青山綠水,甚至可以說連大樹都看不到幾棵,城外看上去都是灰濛濛的。
在這種情況下,北方不颳風還好,一颳風就容易起沙塵暴,朱由檢估計北方的水土,處於崩潰的邊緣了。
李太妃聽著,心裡暖烘烘的。這孩子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孝敬自己,可她還是忍不住唸叨:「阿孃在宮裡過的好,你得攢著錢建新的封國纔是。」
說到這裡,她的語氣裡帶了幾分埋怨:「你這孩子,叫你在富庶地方選一個,你偏要去東寧島。那種地方,哪裡是藩王能待的?」
朱由檢道:「阿孃,東寧島如今是荒蕪,但隻要肯開發建設,遲早能變成富庶之地。您在這紫禁城裡待了大半輩子,難道還沒體會到自由的可貴?」
李太妃沉默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宮殿,看著重重疊疊的朱紅門牆,神情暗淡下來。
是啊,這紫禁城再繁華,也不過是一座精緻的牢籠。
朱由檢見狀,握住她的手:「阿孃,您再忍耐一年。等王府修好了,我就把您接出宮去。」
李太妃望著他,眼眶微微泛紅,卻笑著點頭:「我兒最是孝順了。」
說話間,十幾個小太監忙活得熱火朝天。他們這些人平日沒少做木匠活,聚寶閣的傢俱大半都是他們打造的,如今慈慶宮的太監也多半練就了一手木匠活。
此刻分工協作,拆的拆,安的安,不到半個時辰,就把好幾扇窗戶換好了。
當李太妃再次進入自己居住的宮殿,隻見陽光透過新裝的玻璃傾瀉進來,滿室生輝,亮堂得像是換了座宮殿。原先那些昏暗的角落,此刻都沐浴在光明之中。
「把那些油燈滅了吧。」她輕聲道。
宮女應了一聲,把幾盞還燃著的油燈一一吹滅。
「信王殿下真是孝順,」宮女笑道,「太妃往後可享福了。」
李太妃笑了笑,在窗邊的炕上坐下來,拿起一幅未繡完的刺繡,借著那透亮的日光,一針一線地繼續繡著。
朱由檢繼續監督太監更換玻璃門窗,曹化淳匆匆走來道:「王爺,陛下來了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,快步趕往勖勤宮。剛踏進宮門,就聽見砰砰砰的敲打聲。
天啟帝坐在一張長案前,手裡握著錘子和鑿子,正對著一根木料用力敲打。那神情嚴肅兇狠,彷彿手下那根木料是他的仇人一般。
「皇兄。」朱由檢走過去道,「這是哪個大臣又惹您生氣了?跟臣弟說說,臣弟替您出氣。」
天啟帝聞言,把錘子往案上一扔,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「鄒元標。」
「都禦史鄒元標?」朱由檢問,「他又怎麼了?」
「他上書說,直隸今年大旱,波及千裡,夏糧秋糧都沒指望了,讓朕停止徵收三輔,二東的新餉。」
天啟帝站起身氣憤道:「朕沒準。他又上書,讓朕減免遼東、宣府一年的遼餉——就算不能減一年,也要減一半。」
朱由檢點點頭:「旱情臣弟也察覺,京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……」
「朕知道。」天啟帝打斷他,「可你知道兵部、戶部、內閣那些人,這一個月跟朕說了多少次調撥內帑嗎?」
遼東都督文球要朕拿出一兩百萬兩支援遼東。他甚至不能說一個準確的數字。
遼東經略王世貞要求朕100萬收買粆巴部。
「粆巴部?是蒙古很大的部落?」
朱由檢知道蒙古有林丹汗,但粆巴部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?
天啟帝搖頭道:「隻是在遼東的蒙古部落,錦衣衛調查了,大概有幾萬部眾。」
朱由檢冷笑道:「我還以為收買的是蒙古國的大汗,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小的部落首領。」
天啟帝被開啟靈視之後,也明白這筆錢大概率會被大明的官員貪沒,所以他就根本沒批準。
他訴苦道:「不是朕吝惜錢財,不愛惜百姓。隻是朕登基以來,已經拿出了400萬兩了,皇考留給朕的內帑都快空了,但朝臣根本不體恤朕。」
今日上午,次輔劉一景,大學士韓爌等人說,太倉空虛,遼東軍費沒有來源,懇請朕再次發放內帑錢財,以解燃眉之急。
朕抱怨了幾句,說朕不是吝嗇內帑不發放銀子。當年皇祖討平寧鎮,征服播州,驅除倭寇,一切的軍餉,都沒請內帑的。
朕登基一年來,外朝各種花費難以計數。且自遼東戰事興起以來。兵部、戶部等衙門花錢沒有長遠的規劃,動不動向內朝要錢,危言聳聽,用的時候隨意開銷,招募的士兵不能打仗。建設的城堡不能防禦。花了無數錢就沒看到一點成效。
去年遼東撥200萬兩,但士兵卻沒得到一分一毫,都進了官員的私人腰包,其中一半被運到了遼陽,剩下的都送給了敵人。
朕要外朝花錢要有計劃,把錢花在實處,緊要之處,要求大小官改過自新,一心為公,憂心國事,勉勵履行自己的職責,共同度過這段艱難的時刻。
結果,劉一璟當場就給朕甩臉子,下朝就說自己病了,要告老還鄉!」
天啟帝越說越氣,一拳砸在工作檯上:「他們花了那麼多錢,一件實事沒辦成,朕說幾句都不行?」
朱由檢沉默了,這還真隻能說因果輪迴,報應不爽,萬曆皇帝辜負了張居正和戚繼光,現在輪到大明的臣子來辜負天啟帝了。
「皇兄,臣弟得說實話,京城外的流民,臣弟親眼見了,直隸的旱災確實嚴重,百姓活不下去,才往京城跑。這個時候要是再催科加稅,後方的百姓真要造反。後方一亂,遼東那邊更穩不住。」
天啟帝皺起眉頭:「你是說,朕該準了鄒元標的奏?」
「準。」朱由檢點頭,「不但要準,還要準得漂亮。」
天啟帝愣了愣:「什麼意思?」
朱由檢笑了笑:「皇兄,您要學會『甩鍋』。像減免稅負這種好事,您痛痛快快準了,百姓唸的是您的好。至於錢從哪兒來——那是內閣和戶部的事,讓他們想辦法去。」
「他們能有什麼辦法?」天啟帝嗤笑一聲,「除了哭窮就是要錢。」
「這天下哪兒沒有錢?」朱由檢道,「鄒元標不是關愛百姓、要減免遼餉嗎?您就讓他去征鹽稅。
次輔劉一燝不是說太倉空虛嗎?您就讓他去征茶稅、礦稅。自古鹽鐵茶都是利稅大頭,這些稅征上來,還怕沒銀子?」
天啟帝聽著皺眉頭道:「當年皇祖征礦稅,弄得天下粥粥,隻怕外臣不會答應。」
朱由檢道:「皇祖用太監來徵稅,自然遭受外朝的反對,但現在是讓他們去徵稅,東林黨徵收不到礦稅,就是他們無能。」
「還有讓高攀龍去征那些富商大戶的稅。」朱由檢繼續道,「這天下隻有草民造反,沒聽說過商人造反,這些年借著遼餉的名頭,加征的賦稅都攤在小民頭上,他們自己倒是一毛不拔。朝廷缺錢,就該讓他們出錢。」
朱由檢看到為難的天啟帝:「兄長,明日臣弟待在乾清宮後麵,教你怎麼說,保證駁得那些外朝大臣啞口無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