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人有言,有教無類。
但既然有教無類,又是教授的同樣的聖人學問,為何外麵的讀書人學完了,就能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……
而這些人學完了,卻成了文官清流們所唾棄的閹宦醜類呢?
唐皋當然不能說自己教的那些東西不是聖人學問,也不能說外麪人教的不是聖人學問,更不能說學問是一樣的學問,但人不是一樣的人。
在大明這個時代,公然鄙夷閹人,不但屬於是作死的行為,而且也是在變相的挑釁皇權。
何況,如今有被捧為“閹士”的何文鼎的例子放在那裡,這就讓那些宦官們有了反擊的支點。
而且最妙的是,這個何文鼎在入宮之前,竟然是個舉人欸!
這完全的打破了長久以來清流和閹宦之間那種非黑即白的論述。
而且以唐皋的聰明,在何文鼎的事情開始鬨大之後,立刻就舉一反三,悚然意識到還有一張更加致命的牌,還冇有被那些宦官們打出來。
這也是他絕不敢僅僅以閹人的身份否定這些人的原因。
眾所周知……
著名的清流文臣、反閹先鋒、禮部尚書楊一清,是個自幼就下體發育不全的人。
既然楊一清這個下體天生殘缺的人,可以做清流的領袖,那麼又有什麼理由,因為身體的缺陷,將那些宦官視為低人一等呢?
文官們不能在認知上否定對方,也不能身份上否定對方,這就很難受了。
所以,這場在很多人原本預想中,該是摧枯拉朽將宦官們氣焰壓下的一場大論戰,最後竟然打成了一場爛仗。
相對的,那些宦官群體則越挫越勇,持續的推高著此事的熱度。
——由舉人轉而成為宦官、又不忘聖人教誨的何文鼎。
——天生下體殘缺,偏偏又成為清流重臣的楊一清。
——大明獨有的,可以和外廷朝堂分庭抗禮的內相製度。甚至這個內相製度,還有著龐大的內官體係,屬於整個國家統治機器的一部分。
這些天賜的巧合,無不在豐富著內官們的幻想。
至少,很多人都認為,隻要能在這個時候搏一搏,起碼以後在爭論朝廷事務的時候,不用被人罵一句閹宦,然後就莫名其妙的處於下風。
這些在司禮監內書堂學習的小太監,自然也受到了這些言論的影響,時不時的就開口為難唐皋三人一番。
唐皋三人雖然是一甲進士及第,但畢竟初入官場,麵對這些小太監們一點脾氣都冇有。
這些小太監有的是宮中大檔認得乾兒乾孫,也有的甚至還是有血緣的親眷。
比如說,在曆史上,蕭通就被蕭敬閹了,然後送進宮裡,繼承他的權勢。
唐皋這三個小弱雞,當然得罪不起這有這樣背景的小太監們。
唐皋不敢作聲,底下那些小太監立刻發出了若有若無的竊笑。
不少人還肆無忌憚的在底下敲起了桌子。
為難這位新任的狀元雖然解決不了問題,但確實讓他們有一種畸形的愉悅。
他們像是不能長在陽光下的藤蔓,隻能扭曲著軀乾在狹小空間內,對所能接觸到的一切,糾纏折磨。
唐皋看看手中的文稿,正要硬著頭皮繼續講下去。
就聽見內書堂外有說話的聲音。
不片刻,那內書堂的大門被推開,進來一個穿著錦衣衛武官服色的人。
小太監們有些詫異,都紛紛回過頭去觀望。
見來人隻是一個看上去品級不高的錦衣衛,當即就有人不滿的喝問道,“你是什麼人?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?”
陸永卻一點兒也冇虛,腰桿直得異常挺拔。
唐皋卻是認得陸永的,知道這是在裴千戶身邊做事的。
他疑心裴元找他有事,一時顧不得想,為何裴千戶身邊的親隨能夠直入司禮監內書堂這等要害核心的地方。
他趕緊起身,想要示意陸永出去說話。
卻見陸永沉著臉,鼻孔向前,大聲喝問道,“剛纔是誰在亂說話,難為唐狀元?”
幾個小太監立刻跳起來罵道,“你又是哪個不知死活的?竟敢強闖內書堂?!等會兒就讓錢寧把你拉進詔獄裡伺候!”
剛剛跟在陸永身後進來的一箇中年宦官,卻把臉一沉,怒聲喝道,“都給咱家閉嘴!”
那個宦官的威信不小,小太監們頓時不敢吭聲了。
那中年宦官這才介紹道,“這是司禮監掌印陸公公的繼子,也是他的親侄子!”
此話一出,剛纔那個帶頭挑事的小太監立刻神色一變,腆著臉上前,諂笑著跪倒在地,“原來是親爹來了,兒子陸川見過親爹。”
這叫陸川的小太監一上前,其他小太監也反應過來,趕緊上前一陣叔伯爺祖的亂叫。
陸永直接就傻了眼。
他在老家剛成婚冇兩年,怎麼就蹦出來這麼個十二三的兒子,還是在宮裡當太監的。
那中年宦官見到陸永懵逼,也大概能猜到他這是什麼情況。
於是在旁笑著對他解釋道,“陸公公在宮裡威望無兩,收了許多義子乾孫。這個陸川就是陸公公的一個乾孫子。鎮平伯是陸公公的血親,可不就是他的親爹嗎?”
陸永聽的越發懵逼,且有些恍惚。
看著滿屋的小兒孫都目光熱切的看著自己,已經跟著裴元在戰場上磨礪了大半年的陸永,竟然有些渾身不適。
好在經過那中年宦官的解說,陸永也大概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了。
於是隻得硬著頭皮說道,“也罷,看在你們懂事的份上,這些就不計較了。以後對唐狀元要客氣些。”
那些小宦官們連忙吵吵嚷嚷的應聲。
陸永看著那個叫自己親爹的小太監,頗為感覺新奇,又多問了句,“你是在哪裡做事的?”
那小太監得了陸永的親自詢問,頓時激動不已,趕緊說道,“兒子正在文書房學著做事,平時主要負責整理宮裡的檔案典簿。”
陸永也聽不明白,隨意“哦”了兩句,表示自己在意了。
隨後便給唐皋眼色,示意他出去說話。
唐皋同樣有些懵逼。
他和裴元在驛站中萍水相逢,隨後得了對方不少恩惠,從而有幸參加本次恩科,接著又莫名其妙的捲入了青簽案中。
唐皋也從最光彩照人的狀元及第,變成了屢屢招來流言蜚語的舞弊之人。
唐皋一時心灰意冷,甚至有了棄官還鄉的打算。
好在那裴千戶不但從來冇要挾他們做什麼違背良心公道的事情,甚至為了避嫌,與他們三人都保持了距離。
唐皋原本以為可以這樣繼續苟且著,冇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他既是忐忑著,不知裴元會讓他做什麼,又震驚於那個區區千戶的權勢,竟能有陸永這樣身份背景強大的隨從。
唐皋默默起身,就往內書堂外而去。
陸永正待要走,忽然又想起千戶的命令,當即又對黃初和蔡昂說道,“你們兩個也一起。”
黃初也正愕然,他的想法和唐皋相差無幾。
不過,他從來不是什麼有主見的人,見唐皋往外走,便起身跟上。
蔡昂也不動聲色的起身,默默跟在黃初身後。
他和這兩人不同,在見到裴千戶這般有能量之後,心中愕然之餘,竟然有些許的竊喜之意。
因為早在裴千戶的權勢稍顯端倪的時候,主動尋找應變之機的蔡昂,就在一幅畫上題詩留名,給裴元送了過去。
經過陸永的時候,已經自視為自己人的蔡昂,還給了陸永一個微笑。
陸永奇怪的看著蔡昂過去,心中暗道,這還是探花呢,怎麼看著不是很聰明的樣子?
等到三人出了內書堂。
陸永看看跟出來的那箇中年宦官,那宦官識趣的笑笑,“咱家就不打擾鎮平伯了。”
等到旁人儘去,陸永纔對唐皋等三人說道,“今晚千戶宴客,請你們三人去作陪。”
唐皋聽完陸永的話,在鬆了口氣之餘,還有些莫名其妙。
但好在這裴千戶冇讓自己去做什麼大奸大惡的事情,陪酒就陪酒吧。
雖然如此想著,但剛見識了裴元與宦官之間的深層牽扯,唐皋還是有些擔心,會就此直接被拽到閹黨陣營裡去。
他已經開始在胡思亂想著,擔心裴元今晚宴請的會是陸訚或是張銳、尹生這樣的傢夥。
於是,唐皋便開口問道,“那不知是陪何人飲酒?”
想著兩人等會就要見麵,陸永對此也冇什麼好隱瞞的,直接說道,“乃是弘治十五年的狀元康海。千戶說,要狀元陪狀元,方纔算是禮數。”
唐皋聽是康海,吃驚之餘也鬆了口氣,“原來是他,那倒是唐某的榮幸了。”
一旁的蔡昂適時的笑著接話道,“是啊。當初我等三人與千戶在船中煮酒論英雄,那時候唐兄還提過康海、王九思、王廷相他們幾個的名字。”
“當時千戶曾說,此等都是庸碌之輩。”
“又說我等三人與眾不凡,來日絕非池中之物。冇想到隨後我等三人,果然便一甲及第了。”
“今日康海去千戶那裡做客,千戶叫我等過去,想必是想起了當日那酒局,要與我等再一同暢飲。”
蔡昂這話一說,唐皋和黃初也都回想起了當日的事情,也頗感念裴元當日的情分。
便一起對陸永道,“我等散衙之後,回去換上便裝,就會前往智化寺。”
陸永見事情辦完,便對三人拱拱手,徑自離開。
等到唐皋等三人再回了內書堂,卻見這次小太監們都老老實實的在裡麵坐定。
三人鬆了口氣,趕緊輪番上陣,將今日的功課教完。
就在一甲三人組忙碌著給小太監們教授功課的時候,裴元也在絞儘腦汁的回想著前世的一些學問,努力的編纂著一本冊子。
等到夏助進來回稟,說是客人都到齊了,裴元才恍然的四下看看。
卻見後堂早就昏暗,自己案前不知什麼時候點了幾支蠟燭。
裴元看看手中那略具模樣的冊子,不由搖頭歎道,“倒是好一番心血,也不知道那康海能不能識得其中奧妙。”
當即便將那冊子捲起,塞入袖中。
裴元又問一句,“酒宴可曾備好了?”
夏助連忙點頭,“備好了備好了。”
裴元伸伸懶腰,步出後堂,夏助連忙在前引路,帶著裴元往中院的佛堂赴宴。
等到了地方,裴元便見康海正與唐皋等三人,在院中站著說話。
看他們的樣子,倒是相談甚歡。
見裴元過來,四人連忙相迎。
唐皋等三人感念裴元當日之恩,都上前躬身行禮。
康海本還在猶豫著,如今玄狐教還未平定,理論上他還不算裴元的幕僚賓客。
但見三人這般,氣氛都到這兒了,也隻能跟著向裴元行禮。
裴元哈哈一笑,將四人扶起,又對跟過來的夏助道,“去把張鬆叫來。”
說著,帶領四人一同入了佛堂,各分賓主坐下。
張鬆早就琢磨著,今晚這場酒局都是文人,說不定裴千戶會叫他一起,於是留在智化寺中冇走。
等夏助去傳信,就連忙趕了過來。
張鬆進了佛房,見給他留了個副陪的位置,心中就不免一陣罵咧咧。
裴千戶待眾人坐定,當即先提了一杯。
他看看康海,又看看唐皋等三人,說道,“當初我曾經和唐皋他們三個,在入京的船中煮酒論英雄。那時候唐皋曾說康海是英雄,而我大言不慚,稱為庸碌之輩。”
康海臉上的神色略有些尷尬,他向唐皋點了點頭,倒是對這個誇讚自己的人,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意。
卻聽裴元看著康海繼續道,“今日我裴元親自見到了康翰林,才知道康翰林胸有溝壑,絕非庸才。”
“裴某那時所言,甚為淺薄。”
接著目光轉向,依次掃過唐皋、黃初和蔡昂這三人,“當日我與這三位舟中豪言,臧否人物,自信世間豪傑儘在此間。”
“如今既已明白今是而昨非,當補上康翰林,重新與各位再飲上一場英雄酒!”
說著,裴元舉杯,“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