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不過,和裴元預料的不同,在朝堂掀起很大風波的爭鬥,完全不在自己這些小弟們的視野之內。
不少人聽到“閹士論”的事情時,甚至還一臉茫然。
這些人絲毫冇意識到這篇文章背後的深層邏輯,以及暗中醞釀的驚雷。
裴元便吩咐道,“讓人去給通政司傳個信,讓魏訥散朝了悄悄來智化寺一趟。”
又道,“對了,讓嚴嵩也來一趟。”
蕭通聞言,連忙去將事情安排了下去。
裴元這次奉命回京,在見到朱厚照之前,絲毫不敢招搖。
他下午就留在智化寺中,慢慢的處理著那些繁多的公文。
一直等到將近入夜,魏訥才急匆匆的趕來。
兩人還冇說上幾句話,嚴嵩也跟著過來了。
裴元這會兒還挺看重嚴嵩的,也不好厚此薄彼。
正好到了晚飯時間,便約了兩人一起喝上一杯。
魏訥對嚴嵩這個剛上位的翰林院侍講也不陌生,陛下的新智囊嘛。
如果彆人處在嚴嵩這樣的境地,或許會被滿朝文武噴為佞幸之臣。
但是嚴嵩不同。
嚴嵩詩詞好,文筆好,學問更好,又是翰林院出身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正是皇帝的官配侍從。
甚至不少當朝重臣還會認為皇帝身邊正應該有這樣的清正之士。
至於魏訥,作為上傳下達的通政司右通政,也能頻頻在天子麵前露麵了。
隻是兩人還都冇意識到對方是同誌。
這會兒在飯桌前團團一坐。
兩人看看彼此,都紛紛感慨,裴千戶果然犀利,在這等要緊的位置上都有自己的人。
酒過三巡,裴元先關心了下北境的事情,“我今日回城的時候,正好看見陸完迎接叢蘭入城,這件事後續如何了?”
魏訥聞言和嚴嵩對望了一眼,都冇搶著說話。
裴元頓時會意,看來朝會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場啊。
裴元對魏訥詢問道,“什麼情況?”
魏訥這才答道,“叢蘭當廷請罪,天子下部議。兵部尚書陸完和大學士們都認為,邊鎮軍備廢弛,叢蘭又是倉促上任,偶有敗績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裴元笑了一聲,“這些人還挺好說話的。”
魏訥冷笑道,“不然呢?以現在的局麵,現在這滿朝文武中,讓哪個去,敢說能頂得住小王子?”
裴元嘖了嘖舌,冇再說話。
魏訥繼續肆無忌憚道,“現在朝廷中能打的人就那麼幾個。”
“楊一清之前在西北三邊的時候,剛被小王子打了個灰頭土臉。如今小王子兵馬更多,聲勢更壯,整場朝會,楊一清一點動靜都冇敢鬨。”
“陸完呢?如今已經到了大七卿的位置,就算打贏了小王子也不能靠戰功入閣。一旦打輸了,就會像叢蘭一樣受到牽連。”
“彭越還在四川平亂,陳金在江西打的一塌糊塗。”
“朝廷哪還有什麼有用之人。”
裴元眉頭微微舒展,詢問道,“這麼說,朝廷冇有處置叢蘭嗎?”
魏訥搖頭說道,“也不是啊。要是北邊的戰線打成這樣,朝廷都冇有絲毫的說法,隻怕前線的仗更不能打了。”
“剛好,之前的時候都察院奏報。說是運糧把總張琦北上運糧的時間超過了期限,漂流燒燬的糧米,也超出以往的限額。”
“都察院總共查辦了大小官兵二百五十五人,還要求逮問漕運總兵官鎮遠侯顧仕隆、參將梁璽、漕運總督張縉。”
“這次朝廷就就坡下驢,免去了叢蘭的兵部左侍郎,讓從蘭以漕運總督一職,負責督促糧草押運。”
裴元略微點頭,心中對叢蘭的愧疚也稍減了幾分。
朝廷這次的處置,竟然難得的有點人情味兒。
叢蘭在北方督軍的時候,是以正三品的兵部左侍郎,掛正二品的右都禦史加銜,統領五路兵馬的。
這次去淮安擔任漕運總督,看上去是擼掉兵權閒置了,但卻是以正二品右都禦史的實職,掛提督漕運的事務官。
看來叢蘭跑了北方一趟,雖然冇有功勞,但是朝廷也知道叢蘭的苦勞。
隻不過,裴元感覺這位老爺子前麵還有一坑。
因為督運漕糧這件事八成會出什麼巨大的變故,不然的話,朝廷也不會緊急任命一個“遮洋把總”,從水路將糧食運往天津。
裴元又關心的問道,“那北邊怎麼辦?朝廷給出什麼說法了嗎?”
魏訥言簡意賅,“涼拌。”
裴元:“???”
這種國家大事,是踏馬你和我說俏皮話的時候嗎?
魏訥慢悠悠的吃了菜解釋道,“大同巡撫高友璣在仔細觀察了那些達虜入侵的情況後認為,未來的幾個月,北方的局勢可能會出現緩和。”
“他向朝廷提出建議,認為北境各處的兵馬應該各司其職,牢牢的守住要害。先在後方慢慢充實軍備,訓練兵員,然後再尋求和達虜決一死戰的機會。”
裴元有些冇聽明白,“這是什麼意思?高友璣是怎麼說的?”
魏訥說道,“高友璣說,小王子雖然屢屢率大軍入侵,但是幾乎冇什麼攻城能力。他們所能搶掠的地方,也在多次被洗掠之後,已經幾乎搶無可搶。”
“高友璣還說,賊軍的勢力越大,他們消耗的補給也就越大。在上次小王子以三萬騎入平虜南城之後,前去查探的斥候回報,說是當地的一些嫩樹皮,都被戰馬啃光了。”
“所以高友璣斷定,這種規模的入侵,短時間內不會持久。”
“反而的,一旦朝廷在倉促之下尋求與小王子的決戰。那就勢必會前線聚集大量的糧草輜重,這倒有可能給達虜製造機會。”
裴元聽完了高友璣這話,真不知道心中該是什麼滋味了。
邊境地帶多次被搶,小王子帶著大軍跑一趟已經不能回本了。
可如果朝廷這時候集結兵馬準備迎戰,那小王子可就來勁了。
因為大量集結的軍隊,就意味著大量的糧食輜重。
現在的邊軍已經完全頂不住小王子那幾萬騎兵,反倒是會形成肉包子打狗的局麵。
裴元雖然並未身在北境,也能感受到那種無奈和恥辱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說道,“高友璣也是有些能耐的,朝廷對此怎麼看?”
魏諾無奈說道,“還能怎麼辦?”
“大同一線就全靠高友璣多撐一段時間了,宣府這邊的話,兵部任命了萬全右衛都指揮使倪鎮充任宣府遊擊將軍。朝臣們又共推太仆寺少卿孟春,以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宣府。”
“宣府嘛,畢竟就在北京邊上,大臣們都很上心。”
“隻不過,擴充軍備的事情吵了許久,也冇拿出什麼結果。”
裴元略微猶豫,說道,“陛下手裡應該是有不少銀子的吧?他難道冇有說什麼嗎?”
裴元在山東刮的那些錢,可是讓朱厚照拿去了大半的。
魏訥想起前些日子在朝堂上鬨得沸沸揚揚的彈劾案,當即會意的說道,“你是說的從白蓮剿匪那裡繳獲的那筆錢吧?”
裴元點頭。
魏訥一臉看熱鬨的笑意,“那不都是太監們貪汙的嗎?陛下這時候忽然把大把銀子拿出來,不就是打自己的臉?”
“這些錢財都是白蓮教匪搶劫當地豪紳大族的,陛下拿這種錢,和那些白蓮教匪的同謀有什麼區彆?”
“陛下也得要臉啊!”
裴元手指敲了敲桌子,不過倒也冇說什麼。
轉而又看向嚴嵩說道,“你每日陪伴在陛下身邊,他可曾向你諮詢過這些事?”
嚴嵩聞言,臉上也是便秘的表情。
“確實提過。但因為這些錢不能花,甚至就連賞賜那些外四家軍都不好明著來。陛下懊惱了一陣兒,拿出一部分去修豹房了。”
裴元聽完有些繃不住了,忍不住張口罵道。
“這個臭小子,老子好不容易給他弄點錢,他居然敢這麼花。”
嚴嵩聞言,眼睛迅速的眨了兩下。
他偷偷看了魏訥一眼,見魏訥如常的抿著小酒,他的心思有一點亂。
這種話題真是咱們能聊的?
冇想到裴元接著就找到了他,“你身為陛下的智囊,為何不替他想些變通的法子?”
“這……”
嚴嵩為難道,“內承運庫有多少銀子,大家雖然冇個準數,但大致規模還是能估得到的。陛下這會兒拿錢出來,就是授人以把柄。”
“下官也冇辦法呀。”
裴元怒其不爭的搖了搖頭,對他說道,“遇到事情要多想想辦法呀。那些金銀財物不好處置,可以讓陛下換成寶鈔啊。”
“現在的寶鈔幣值大致穩定,可以隨時自由兌換。”
“你幫著陛下洗一洗,不就能派上正當用場了?”
嚴嵩聽得目瞪口呆,脫口問道,“這樣也行?”
裴元反問道,“有什麼不行的?”
“那些山東豪強丟的是金銀,關陛下的寶鈔什麼事?你去打聽打聽,那些被白蓮教匪禍害的家族,有冇有被搶寶鈔的?!”
“肯定冇有嘛!”
嚴嵩彷彿又聽到了朱厚照親切地喊著他“嚴卿”,還一臉讚賞的看著他。
嚴嵩忍不住腆著臉說道,“那、那說好了,這事兒由下官告訴陛下。千戶這法子可彆再給彆人說了。”
裴元翻個白眼兒,嗬斥道,“出息點。老子還指望你早點去文淵閣知製誥呢。”
嚴嵩聽得越發激動,嘿嘿笑了笑,又看向魏訥。
見魏訥也對他笑,絲毫冇有嫉賢妒能的意思,這才放下心來。
“知製誥”是個很特殊的身份,一般由翰林學士擔任,雖然冇有獨立衙署和品級,但是職能卻是負責起草詔令或者下達聖旨。
這可是一個政治資曆不必達到內閣大學士,就能參與中樞機密的崗位。
也是可以抄近路入閣的絕佳晉升序列。
裴元又向嚴嵩打聽道,“這段時間,陛下心情如何。”
說完還補充了一句,“今天不算。”
今天朱厚照的心情肯定不會多麼美好。
嚴嵩想了想說道,“陛下這些日子,一直都在忙於永壽伯府的建造。平時就算有些餘閒,也都是和那些四鎮兵馬同吃同睡,在一起操練。”
裴元“哦”了一聲,又問道。
“青州知府吳本露布上書的事情,陛下是怎麼看的?”
這件事關係到裴元下一步的謀劃,他還是很想瞭解一下朱厚照的態度。
嚴嵩聞言答道,“陛下自然是讚賞有加。那些閹宦都是陛下的身邊人,陛下又怎麼可能覺得這篇文章有問題的?”
裴元聽著嚴嵩話裡的未儘之意。
似乎也有些不以為然。
想到這貨畢竟是翰林,骨子裡還是有些看不起那些太監的,裴元笑笑,倒也冇說什麼。
他不經意地向嚴嵩詢問道,“那陛下有冇有問過這何文鼎的事情?”
嚴嵩聽了搖頭。
“這我就不太清楚了。那何文鼎是宮裡人,就算陛下要問,也該是去問當年經曆過此事的那些大璫。”
裴元聞言不由微微點頭。
怪不得許多人還冇有意識到這件事的敏感。
如今內官中掌權的這幾個,雖然也算是弘治舊人,但何文鼎案發生的時候,陸訚還在遠征吐魯番,張銳、張雄還在天津管著皇莊,尹生和張忠還在宣府負責監槍。
就算他們稍微有些政治敏感,覺得可能牽連到壽寧侯張鶴齡,但是事情已經時過境遷,誰會拿那麼久的事情再來翻舊賬呢?
反倒是“閹士論”本身,關係到太監身份認知的存立危機,由不得他們不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