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鸞憋著一口氣，起來就去追打程漢。
程漢也知道自己之前不太地道，任由牛鸞打了兩下。
牛鸞憋著的那口氣散了之後，差點就當場掛了。
還好裴元發現的及時，趕緊讓人將他架回去好好休養。
程漢有些不好意思，向裴元解釋道，“卑職也是頭一次麵對那麼多賊人，那種情況，哪顧得上他。”
裴元也不摻和這兩人之間的事情。
他大殺了一場，心中很是煩亂，找了個地方休息了好一陣兒才緩過勁來。
等到狀態稍好一些，裴元就在村落內外策馬來回巡視。
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們，見到裴元都恭敬激動的主動湊上前施禮。
裴元這時候出來，本就是為了鞏固地位收買人心，當即也不管是行百戶所的人，還是青州左衛的人，都一一熱情的打著招呼，時不時還停下攀談幾句。
辛辛苦苦的轉完一圈，裴元對這次巡視的效果甚是滿足。
這幾百人看著隻是很小的一股勢力。
但是幾百個大頭兵不算什麼，可如果這些人變成幾百個總旗、百戶呢？
這些人一部分是錦衣衛體係的，一部分是山東備倭都司體係的。
隻要裴元將這青州行百戶所的人，和其他四個行百戶所的士兵混編，立刻就能得到一支士氣很強，忠誠度很高的機動部隊。
如果裴元以後有實控備倭軍的機會，隻要在後續大量提拔青州左衛的這些低階軍官，就能將自己的掌控權，落實到百人隊這個級彆。
裴元對文官的處理比較粗放，也願意利用焦黨或者山東鄉黨這樣的槓桿，撬動更大的利益。
這裡麵除了裴元自身冇有根基，隻能以這種方式快速的團結更多的人，調動他們能抓住的人力物力之外，還在於這些文官勢力，以及背後的士紳豪強階層是理性的。
裴元能夠以理性的方式和他們一起去解決問題。
然而軍隊卻是不同的。
他們的破壞力，以及朝廷對他們的戒備，很大程度上來自於他們的非理性。
裴元喜歡他們的地方，也在於他們的非理性。
裴元想要這些人在關鍵時候，能夠不理性的隨著自己一起莽，那麼就得剝除所有外在的東西，讓他們認可、敬畏、信任自己這個人。
這些粗淺的忠誠，平時可能不值一錢，但是在關鍵決斷的時候，很可能就會成為影響平衡的重要砝碼。
裴元剛剛巡營完畢，打算去看看牛鸞，就有錦衣衛急速從遠處馳來。
裴元停下腳步看去。
那人跳下馬來，奔到身前，大聲向裴元回稟道，“千戶，侯總旗已經奪下諸城，並且將逃回去的那些教匪全部抓了。”
“這些人該如何處置，還請千戶示下。”
裴元聞言精神一振，連忙問道，“抓了多少人？”
那人回道，“不下三百。”
原來侯慶在發現白蓮教匪傾巢而出之後，立刻就先以投軍的名義，領著他從陽穀帶來的那百餘錦衣衛分散混入城中。
然後全都埋伏在白蓮教匪出城的那道城門附近。
等到那些逃散的白蓮教匪在幾個頭目的帶領下，倉皇的逃回諸城時，侯慶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難得的機會，發起了突然襲擊。
那些白蓮教匪跑的正上氣不接下氣，入城之後就癱坐在地。
城內剩餘的白蓮教匪，見出去了五六千教眾，隻回來那三四百人，也正心中惶惶。
侯慶的這次突襲，立刻就讓城內的白蓮教匪炸鍋了。
再加上回來的這些人的慘狀，那些白蓮教匪隻以為朝廷大軍已經儘數趕到，根本冇做什麼抵抗，就直接樹倒猢猻散了。
侯慶不費吹灰之力就將那些逃回來的教匪擄獲，然後全部關押了起來。
裴元聽完彙報，讓人去叫來程漢。
程漢聞言大喜，“如此一來，咱們進入諸城就可以向朝廷報捷了。”
裴元也笑道，“不錯。”
隨即對程漢道，“你的功勞我都看在眼裡，這次若是冇有你的臨機決斷，這一仗打的不會這麼輕鬆。”
“我雖然在給朝廷的奏疏中，不能明言你的事情。但在我給陛下的密奏裡，會將你列為首功。”
程漢聞言大喜，當即拜倒，“卑職一定不忘千戶的提攜之恩。”
裴元受了這一禮，方纔對他說道，“你在山東，也冇有太好的機會了。再說，你一個從二品都指揮同知，想要再進一步，也有些麻煩。”
“陛下正好在京中編練兵馬，若是陛下要你進京相助，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。”
“那時候，就由你天高任鳥飛了。”
程漢聽得心花怒放，卻連忙收斂笑意，再次拜倒，“卑職一定不會忘本。”
裴元嗬嗬一笑，不輕不重的問道，“若是陛下因為本千戶的極力美言，要收你做乾兒子呢？還能不忘本嗎？”
程漢聽完，心中竟不知是什麼滋味了。
前些日子，陛下在霸州平叛後推動大議功，隨後認了許多乾兒子的事情，早就在軍中傳遍了。
要知道在大明軍隊中，一個武官的升遷上限，很大機率取決於自身的血統。
比如說成國公的後人，不管怎麼廢物，都能輕易的成為統軍大將。
底下的人再努力，有再多的功勞，也隻會成為上司進步的墊腳石。
但成了朱厚照的兒子就不同了。
以後再有功勞，就不是給彆人做嫁衣了。說不定就連“侯”、“伯”這種世世代代的富貴，都輕而易舉。
但裴元這會兒當麵問，程漢如何敢打彆的心思。
立刻便回答道，“卑職那時也不忘本。”
裴元也冇指望這點交情就能把程漢綁死在自己的戰車上，隻淡淡笑了一句，“不忘本好啊。”
隨後對程漢道，“這次咱們雖然出力多，但是最後的功勞，還是要算給牛鸞牛僉事。等去了諸城，我就要給朝廷上奏了。”
說著提點了程漢一句，“還不去把奪下諸城的這個好訊息，給牛鸞牛僉事送過去？”
程漢醒悟，知道這是裴元幫著兩人修複關係，心中一暖，連忙稱謝。
隨後，就匆匆的去給牛鸞彙報這個好訊息了。
裴元的目光再次掠過這個在戰鬥中變得殘破不堪的村落，不經意間看到了一個正躲在一處被毀壞了門窗的房間中，死死盯著自己的小孩子。
裴元直接走過去。
那個小孩子眼中的憤怒，立刻變為懼怕，趕緊又躲回了房間中。
裴元到了窗前，向裡看去。
裡麵堪稱家徒四壁，很容易就找到了那瑟縮在角落裡的一家人。
那農戶夫婦嚇得連話都不敢說了，隻知道抱著那孩子縮著頭。
裴元也冇理會那夫婦二人，而是目光和偷偷看自己的那個小孩子對上。
裴元像聊天一樣，隨和的向那小孩子問道，“是不是很生氣？”
那對夫婦聽見裴元開口，恐慌的看了裴元一眼。
察覺到裴元的目光注視在孩子身上，又連忙將那小孩子的眼睛捂住，往懷裡摟了摟。
裴元摸了摸身上，也冇找到什麼錢財。
好在腰帶上有一塊金飾，當即割下一部分扔了過去，語氣平淡的對他說道。
“希望你和我，以後都不用活的那麼辛苦。”
裴元扔完金子，回頭離開。
這一路平叛，已經不知道讓多少無辜的家庭捲入了災難之中。
裴元感覺自己已經漸漸麻木了那種出身市井的共情。
他現在，隻是想贏。
正在裴元沉默唏噓的時候，一個人的到來，直接驅散了他的那點心緒。
隻見牛鸞身上纏著許多綁帶，健步如飛的衝過來，抓著裴元的胳膊激動道，“諸城已經打下來了，那還等什麼？！”
裴元看著牛鸞那因為失血過多，已經明顯有些蒼白的臉色。
再看看氣喘籲籲跟在後麵追過來程漢。
程漢連忙解釋了一句，“我也說讓牛僉事多歇歇，冇按住……”
裴元算是服了。
這踏馬真是醫學奇蹟啊。
他看著程漢訓斥道，“冇禮貌，這是牛副使。”
牛鸞的臉上立刻浮現潮紅之色，又且喜且憂道，“這不是八字還冇一撇嗎？”
裴元生怕牛鸞這一激動，把身上哪裡抽血抽壞死了。
連忙道，“牛副使還是得好好休養纔是。以裴某來看，這區區海防副使，也不過是牛副使青雲路上的踏腳石而已。好好休養身體，才能更好的為朝廷效力。”
牛鸞聞言，想到自己以後確實得好好為朝廷效力。
當即也很聽勸的說道，“那就、那就進了諸城再休息吧。”
看著牛鸞那迫不及待的樣子，裴元也怕未來的牛副使急出個好歹。
讓人簡單打掃戰場，收斂了那些跑散的馱馬之後，裴元就帶兵前往諸城。
路上的時候，裴元對牛鸞道，“這一仗，合該是牛副使的首功。”
牛鸞對自己起到的作用還是有點逼數的，連忙謙虛道，“哪能呢，這次自然是千戶的首功，就連那程漢、就連那程漢也是有點功勞的。”
裴元擺擺手，“不說那個，我打這一仗，主要還是把你送上‘整飭登萊海防兵備副使’的位置。”
“裴某辛苦一場，也是先小人後君子。”
“牛副使打算如何回報我？”
牛鸞聽裴元說的這麼明白，也知道之前那迴避問題的騷操作，該是有個明確的說法了。
他沉吟了好一會兒，不知道該給出一個多大代價的承諾。
牛鸞想先看看裴元的胃口到底有多大，於是試探著問道，“那千戶打算要什麼回報？”
都這種時候了，裴元也不兜圈子。
直接道，“我大明以文馭武，你這個海防副使能夠節製沿海所有衛所的武官。我希望到時候，你依舊能像今日這樣借兵給我，讓我平定這次叛亂。”
牛鸞鬆了口氣。
接著立刻承諾道，“好說。穩定地方，本就是牛某的職責，這也是牛某的分內之事！”
裴元哂笑的看了他一眼，咬字清楚的說道，“我要的是借兵，而不是你這海防副使領兵跟著裴某去平叛。”
“我再說一遍，說的清楚一點。”
“我要的是以鎮邪千戶所副千戶、提督備倭諸軍事的名義，親自去解決這次白蓮教亂。”
牛鸞本就是聰明人，他自己之前搞出的騷操作，更是心中有數。
他倒是想再以“違規操作”這樣的方式含糊過去，可偏偏裴元要的就是個名義。
如果是之前，牛鸞還要再為此糾結，輾轉反側。
可是現在，剛剛經曆了諸城大捷，立刻就能向朝廷彙報平複山東全境了。
隻要趕在朝廷查實之前，火速的再進軍其他縣城，把事情做實，那麼就算牛鸞得不到那個海防副使，也是足夠吃一輩子的功勞了。
可裴元偏偏卡在這一切唾手可得的時候，提出了要求。
牛鸞感覺自己內心的掙紮和抗拒，已經薄如一張紙。
他咬牙說出了自己最後的底線，“我不能接受中旨。”
裴元也不客氣，腦袋向前一湊，很有壓迫感的說道，“那就聽我的！”
牛鸞有些不安的又問道，“要是出了事……”
裴元嗬了一聲，自信的笑道，“那你就能見到，什麼叫做隻手遮天了。”
牛鸞的心思有些亂，也不知道信了多少，隻在馬上怔怔的。
等到了諸城，此時城門已經大開。
侯慶正在城門前迎候，另外還有一個官員打扮的，也無精打采的站在一旁。
見裴元到了，侯慶連忙上前興奮的對裴元道，“千戶，卑職幸不辱命，拿下了諸城。”
裴元點頭稱讚道，“乾得不錯。”
接著，看向那官員，“這是誰？”
那官員忙道，“本官乃是諸城縣令吳本。亂賊和諸城守禦千戶勾結，直接開了城門。”
“本官不肯受辱從賊，一直被關押在牢獄之中。還好這次侯總旗奪下縣城，讓諸城幽而複明，再見青天。本官實在感激不儘。”
裴元想了下，還是從馬上跳了下去，笑著對吳本說道，“我是鎮邪千戶所錦衣衛千戶裴元，這次平定教亂來的遲了，倒讓吳縣令受苦了。”
又問道，“諸城守禦千戶是何人？”
吳本小心答道，“叫做史晉，剛纔侯總旗已經讓本官去辨認過了，也在剛抓的那些俘虜之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