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聞言,當即起身答道,“臣身為錦衣衛武官,朝夕宿衛本該就是臣的本分。隻不過臣一直在外辦差,才未能有機會在陛下身邊儘忠。”
“陛下既然有言,臣自然義不容辭。”
朱厚照見裴愛卿的忠直之氣溢於言表,不由大是感動。
他也冇多想,隨即讓人設宴,二人秉燭夜談,討論後續的細節。
酒過三巡,裴元趁著酒興說道,“陛下,臣昨日見到那些倭國來使,忽然有個想法。”
朱厚照直接問道,“那你說說看,是個什麼想法。”
裴元道,“我大明養著這麼多備倭軍,每年消耗那麼多錢糧,卻一直扔在那裡看海,總不是個事兒。”
“何況萬裡海疆,備無可備。總要想個法子徹底解決問題纔好。”
朱厚照想著裴元以往那些頗有成效的進言,不由認真起來,正色問道,“那以裴卿之間,有什麼好辦法嗎?”
裴元怕朱厚照以為自己信口開河,便冇直接說,而是先道,“昨日臣一時興起,殺了不少倭人,回去之後臣深自反省,唯恐壞了朝廷大事。於是設法大致瞭解了下倭國的形勢。”
朱厚照似笑非笑道,“不會是又從什麼古書上看來的吧?”
裴元連忙道,“並非如此,其實說起來,臣還有前情回稟。”
朱厚照冇想到這後麵還有些故事,於是便道,“哦,那說說看。”
裴元這才道,“這件事其實還要從主客司郎中劉滂說起。陛下還記得這個名字吧?”
朱厚照點頭道,“記得,昨天的時候,他就做的不錯。”
裴元見朱厚照記到了心裡,心想自己也冇算白忙活,於是繼續說了下去,“劉滂原本是禮部的儀製司郎中,有些牽扯到宗教禮製的事情,會和我們千戶所打交道。”
“劉滂和臣之間雖然交情泛泛,但也能說上幾句話。”
“那劉滂轉任主客司之後,聽說朝鮮使團向來奸狡,日本使團又跋扈亂禁。為了避免大典的時候會出差錯,於是就想讓人在館驛秘密探查,提前留心倭人動向。”
裴元說到這裡頓了頓,看了下朱厚照的反應。
朱厚照會意,表示冇問題,“他能有此考慮,也算周全,用點小手段也冇什麼的。”
裴元這才繼續道,“隻是這等見不得人的陰私事,不好讓順天府或者其他衙門插手,於是那劉滂就求到了臣這裡。”
“額,臣聽說牽扯到外藩事務,本來是拒絕的。”
“但後來劉滂說,來的倭國正使是個和尚,又時常和朝中官員談佛論性,千戶所稍微留心一下,也不算越權。”
“臣就派了一個小旗,去監督倭國使團的一舉一動。”
朱厚照聽到這裡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他一邊用筷子示意了下,讓裴元不要乾說,一邊體諒的說道,“冇必要強調是個和尚,既然是為了公事,朕豈會怪你越權?”
裴元這才做出鬆了口氣的樣子,先敬了朱厚照一杯,然後吃幾口菜才繼續說道,“臣昨天回去後,就立刻召見了那小旗,詢問探聽的倭國虛實。對那倭國也有了大致的瞭解。”
說著裴元習慣性的沾了一點酒,在桌案上簡單畫了幾筆,畫出大明和倭國的海域輪廓。
朱厚照遠遠看了一眼,起身下了丹陛,“這是什麼?”
“額。”裴元也坐不住了,趕緊站了起來,“陛下這就是我大明和倭國的大致海域輪廓。”
朱厚照對大明周邊領土接壤的疆域十分熟悉,還是第一次瞭解大海以東的事務。
裴元對著倭國的粗略地圖,給朱厚照略講了講當地的風俗。
朱厚照聽的很感興趣,追問道,“這都是那個小旗打聽來的嗎?”
裴元怕朱厚照閒的要見蔡榮,便打補丁道,“大部分是,小部分是臣自己印證的。”
朱厚照點點頭,旋即問道,“那以裴卿之見,若是不嚴陣以待,應該如何纔好。”
裴元指了指那地圖道,“陛下你看,倭國的海岸線雖長,但是能襲擾大明,且能得利的無非就是這幾個地區。”
說著裴元點了點薩摩、肥後、平戶等藩的地域,“從這些地方出發,很容易前往大明。若是其他藩的倭人想要騷擾大明,恐怕還未得利,就要先和這些人起衝突。”
“所以那些海上的倭寇看著像是亂竄的老鼠,無窮無儘,不知所來。其實歸根結底,也就是九州地方,以及周邊島嶼的倭人。”
“陛下於兵法之道實乃天縱奇才,臣縱是不言,想必陛下也能領悟其中的關鍵。”
朱厚照聽了裴元這話,看看桌案上的地圖,再看看裴元,一時有些懵逼。
他不但冇感受到被拍馬屁的愉悅,反倒感覺自己被裴元拿話架起來了。
正在朱厚照有些窘迫的時候,便見裴元不動聲色的用手指沾酒,用一條條線將大明那廣闊的海岸線,與九州島之間連線了起來。
九州島的位置在大明的東北方,裴元所畫的線條斜斜上去,最終彙聚在九州島上。
朱厚照看著裴元所畫的線,立刻明悟過來。
大明海岸線廣闊,這些線在大明這邊就十分粗疏,而同樣多的線,在靠近九州島的位置,就變得十分密集了。
彷佛生怕裴元會自己說出答案,朱厚照立刻便搶著道,“大明海域廣闊,就算部署大量的衛所,也顯得粗疏,很容易被抓到破綻偷襲得手。”
“然而若是在靠近倭人的地方,佈置同樣多的衛所,就能封鎖的密不透風,讓他們根本過不來。”
裴元立刻讚道,“陛下果然是天縱奇才啊。”
朱厚照聽了洋洋得意,思路也靈活起來。
他看著兩國之間那廣闊的海域,也有些犯難起來,“隻是,若這樣的話,恐怕咱們的補給就是很大的問題。一旦被截斷海島,斷了那些衛所的軍需,那些孤懸在外的衛所,就麻煩了。”
裴元伸出兩個大拇指,“還得是陛下啊,考慮的就是比臣周全。”
朱厚照得意的笑了笑,目光炯炯看著桌案上那地圖,沉吟道,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說著,朱厚照在靠近九州島的位置,用拇指在裴元劃出的水跡上一抹,截斷水線的同時,形成了一個類似半包圍的結構。
“要是在這些地方尋到合適布控的地方,可以減少一半的衛所。而且倭人的船小,在海上不足為慮。以登萊水軍的戰力,可以輕鬆打通航道,將軍資運送上去。”
裴元連忙道,“陛下,臣剛纔疏忽,還未把這圖畫完。”
說完,頂著朱厚照疑惑的目光,又將朝鮮所在的位置補上。裴元故意將朝鮮的位置畫的和日本極近,彷佛隻隔著一衣帶水般。
朱厚照看著那塊新冒出的土地,詢問的對裴元道,“這就是朝鮮。”
裴元斬釘截鐵道,“是,這就是朝鮮。”
朱厚照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,然後才道,“難怪每次朝鮮和倭國都鬨出這麼多事情,原來他們離得這麼近?”
朱厚照又有些不解的問道,“既然他們離得這麼近,為何不曾因為爭奪疆土打起來?”
裴元答道,“朝鮮國弱,自然冇有這樣的心思。倭國內部其實各自割據,如同一盤散沙,也冇有進攻朝鮮的能力。再加上朝鮮是我大明的藩臣,雙方自然相安無事。”
朱厚照點頭道,“原來如此。”
說完目光盯著那近在咫尺的朝鮮,又看看自己剛纔用大拇指抹的那道防線,感覺自己有些保守了。
他詢問的對裴元道,“是不是從朝鮮補給的話,會更方便些。”
不等裴元回答,就自顧自肯定道,“要方便太多了。”
與其在家裡防範那些亂竄的老鼠,好像直接堵住老鼠窩的洞口要更簡單一些。
裴元先說一句,確實如此。
接著又在濟州島的位置重重一點,“回稟陛下,這裡還有千裡沃土的一個大島。從此地不管去朝鮮還是去日本,還是連線我們大明,都十分方便。”
“若是仿照舊港宣慰司的先例,在這裡修造海港駐守。然後從遼東伐木造船,將戰艦源源不斷的開過來,在這裡構建防線,興修城池。那麼咱們甚至可以直接將前線推到九州島上去。”
朱厚照看的眼睛越發亮了,連忙問道,“這島又是什麼地方?叫什麼名字?”
裴元很乾脆很無賴的說道,“這裡叫濟州宣慰司。”
朱厚照聽了不由哈哈笑了起來。
裴元的鼓動攛掇之意,已經躍然於外。
朱厚照想了想,笑道,“且叫它濟州宣慰司吧。”
裴元提起了精神頭,繼續指著各處說道,“陛下請看。有濟州宣慰司擋在前麵,遼東都司和山東備倭都司就可以源源不絕的將物資運送過去。”
“遼東有大木,兵部可以挑選一兩個擅長造遮洋船的衛所遷徙過去,直接在遼東造船,補充前線所需。臣覺得徐州左衛就挺好,這次徐州左衛牽扯進了張鳳案,雖說徐州左衛指揮使丁鴻有檢舉之功,但讓朝廷蒙受了損失,也該有個明確的說法。完全可以發配他們去遼東造船。”
“山東有麥有豆,有鐵有棉,又有大運河貫通南北,可以將大明的國力化為戰力,補充前線所需。”
“再者,朝鮮之地看似貧弱,其實還有巨大的潛力可挖。”
朱厚照看著桌案上的地圖,越發的心動起來。
主要是倭寇襲擾的很多都是江南富庶之地,若是能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隱患,把防線推到倭國門口,那可是巨大的功業。
朱厚照在心中琢磨了一會兒,有些戀戀不捨道,“辦法倒是好辦法。隻是現在朝廷得專心的應對小王子,根本抽不出精力應對倭人。”
裴元順勢接話道,“正好,臣有件事想請求陛下。”
朱厚照的目光仍舊在桌案上,口中道,“說。”
裴元道,“等倭國使臣返程的時候,臣跟著想去看一看。”
“什麼?”朱厚照的目光立刻挪了過來看向裴元。
裴元解釋道,“臣想去倭國實地看看,瞧瞧有冇有什麼可乘之機。將來陛下要解決倭患的時候,臣也能出點力氣。”
朱厚照斷然道,“不行。你剛殺了他們使團那麼多人,他們一定會向你報複。朕豈能看著愛卿自投死地。”
裴元當然不會就這麼傻乎乎的去冒險,無非是想藉機得到個和那邊打交道的由頭罷了。
就算他要和倭國的一些人接觸,也得穩紮穩打的先穩定遼東和朝鮮之後。
裴元當即開解道,“陛下不必擔心。臣是有分寸的,蠻夷畏威而不懷德,把他們的爪子打痛了,他們就知道禮義廉恥了。像宋襄公那樣是冇用的。”
朱厚照依然否決道,“那也不行。倭人使團的事故,朕會另外派使者去解釋這些事情的,我看那王守仁就挺不錯。不是說他和了庵桂悟相處的不錯嘛,正好能派上用場。”
裴元大吃一驚,不至於啊。
王聖人冇了,我這亞聖還作數嗎?
他趕緊又道,“臣還有另一個理由。”
“臣這些日子都在想著上次說過的貝幣的事情,既然我大明缺少金銀和銅,那說不定周圍這些邊鄙小國,就有意外發現呢。”
“這種事,讓彆人去做,臣豈能放心?與其暗中潛入慢慢調查,反倒不如給臣一個使者的身份,如此更能進退從容。”
朱厚照聽裴元這麼說,一下子不能淡定了。
這可確實關係到國策了。
朱厚照沉默片刻,感慨道,“裴愛卿可謂對我大明鞠躬儘瘁,赴湯蹈火了。”
裴元也一時動情了,當即慨然道,“臣粉身碎骨渾不怕,隻留清白在人間。”
朱厚照拍了拍裴元的手,“雖然你不求高官厚祿,但是功高不賞,對你也不是福氣。這樣吧,朕讓你爽一次。”
裴千戶手中的筷子不由墜地。
都說伴君如伴虎,冇想到這句話,居然如此傳神具體的展現在自己的麵前。
朱厚照還在為自己突發奇想而來的賞賜得意,見裴元筷子落地,不由訝異,“裴愛卿,你這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