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心中一穩。
好好好,隻要兩位大佬不撕起來,那他就放心了。
就算撕起來,隻要不牽扯到自己,那自己也、也是能接受的。
張太後今日隻覺得心中暢快異常。
多年的付出得到了肯定,多年的隱患也有了斬草除根的指望,真是滿滿的收穫感啊。
她忍不住追問道,“山東的事情這般緊要,你還是要儘早去盯著纔好。”
裴元連忙道,“臣在臨來之前,朝廷已經將邊憲解送入京,山東的局勢由山東巡撫王敞接手。除此之外,山東鎮守太監畢真、西廠提督穀大用也在努力的追查此事。”
“若非這次要回京來見太後,臣想來應該是如陛下所想,在山東幫襯著做事。”
張太後聞言,說道,“倒也無礙。若非能親見你一麵,本宮又怎能知道你的賢能。”
她終究是念著要儘快解決山東的問題。
於是忍不住又問道,“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前往山東?”
裴元當即說道,“其實臣早就對鄭旺妖言的事情痛恨不已。就算今日冇有太後問詢,臣也打算徹底了結此事。”
接著說道,“其實臣是昨日進京的,但是臣顧念滿身風塵,不敢有辱陛階,所以今日纔敢求見。”
“昨日臣進京之後,立刻就聯絡了左都禦史李士實,為的就是太後的這個心病。”
張太後聞言,有些疑惑道,“哦,這話是怎麼說的?”
裴元連忙道,“太後可能不清楚,那李士實,乃是寧王的親家。”
張太後心道,就算是寧王的親家又能如何,這件事又和寧王有什麼乾係?
裴元再次抬頭,看著張太後暗示道,“德藩汙衊太後和天子的事情,還得由朱家的宗室長者來查證,才更有說服力啊。”
張太後聽完恍然。
她當即大讚道,“裴元,你說的有道理啊。”
事關朱厚照的身世,又牽扯到一個強藩,還是得朱家的有力人士出來辟謠,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啊。
裴元見狀,不動聲色說道,“在卑職的曉之以理,動之以情之下。左都禦史李士實已經允諾,寧王肯定會查出讓太後、讓陛下滿意結果。”
張太後擊掌讚道,“做得好!”
裴元趁機道,“臣正想請罪。昨日的事情,臣雖然急於為主分憂,但是難免有輕慢之嫌。這會兒想起來,就算有辱陛階,也總該先向太後回稟纔是。”
張太後絲毫不以為意,含笑說道,“本宮的事情,有什麼好急的?你能在回京的第一時間辦成此事,說明你確實是真心為本宮好的。”
張太後說到這裡不放心的又問了一句,“李士實真答應了嗎?”
裴元篤定道,“李士實答應了。”
張太後有些奇怪的問道,“他一個左都禦史,朝廷重臣,怎麼會輕易答應你這樣的事情。”
裴元聞言,看著張太後,怔了片刻。
張太後越發奇怪了。
正要詢問,就聽裴元語氣古怪的說道,“太後難道不知道嗎?寧王的世子就要在今年祭祀的時候,在太廟司香了,寧王現在正是生怕行差踏錯的時候,當然願意為陛下做事。”
“什麼?!”張太後震怒道,“寧王世子司香?這是誰定的?是不是那些朝臣逼迫的?”
朱家從成化開始,就一直麵臨繼承人危機。
張太後親曆了從成化到正德三朝的內宮動盪,豈能不明白其中的意義。
她萬萬冇想到,朱厚照那固若金湯的皇位,竟然麵臨如此嚴峻的挑戰。
張太後怒道,“陛下才二十歲!”
朱厚照才二十歲、大明朝才百多年、明天還有明天。
裴元沉默著冇有接話。
她的兒子二十多歲,就選好了遠支的繼承人,為了守護百多歲的大明,要去北疆搏命了。她還在為了保住張家二侯那兩個廢物,幫著朝臣牽絆他的手腳。
應州之戰最凶險的時候,達虜小王子的騎兵幾乎要衝爛朱厚照的中軍,朱厚照是在“乘輿幾陷”的危急局麵下,全力以赴的將達虜打了回去。
就連朱厚照自己都持刀搏殺,還親自乾掉了一個。
那滾滾的馬蹄,席捲的狼煙,紛爭的鼓角……,後續又有誰在意過呢?
她的兒子險些就隻有二十幾歲,這個大明朝險些就隻有百多年,無數的大明子民在明天之後,或許就冇有後天了。
張太後彷佛想到了什麼,咬牙怒道,“是不是李士實做的?”
裴元沉聲道,“臣未聞李士實有此等謀劃,似乎聽人說,是錦衣衛指揮使錢寧的主意。”
張太後壓抑著憤怒,“錢寧!”
接著張太後恨聲道,“寧王世子的輩分,比本宮還要高,他若是繼承大統,那本宮算什麼?”
“這……”裴元聞言像是想到了什麼,如同汗流浹背一般,連連以手擦拭額頭。
張太後皺眉,發出鼻音,“嗯?”
裴元這才吞吞吐吐道,“也冇什麼。隻是忽然想起了上次和李士實說話時,偶然聽到的淮王的事情。”
“李士實、淮王?”張太後有些不太瞭解。
裴元遲疑著說道,“就是、就是江西出了個案子,淮王和一個叫做李夢陽的官員鬨了矛盾,好像讓人去將那李夢陽打了。”
“李夢陽?!”
這個名字立刻又觸動了張太後的敏感神經。
這不就是以“張氏”稱呼她的那個狗賊嗎?
關鍵詞這麼多,由不得張太後不上心,“李夢陽那個無君無父的畜生,又做什麼事了?”
裴元似乎有所顧忌,慢慢道,“還是、還是和淮王有關,就是,有些爭執。”
張太後有些不耐煩了,“爭執的什麼?”
裴元這才把淮王朱祐棨的那些騷操作對張太後說了。
張太後聽說朱祐棨在上位之後,將原本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稱為‘王伯’,將親生父親清江王朱見澱稱為‘王考’,還讓朱見濂的王妃搬出王府,將自己的親生母親迎入宮中的事情之後,整個人幾乎都要炸了。
朱見濂輩分比朱祐棨高,還是他的親大伯,最後還隻能得個王伯。
那真要是寧王世子繼承了大統,她這個太後怎麼算?
莫非要被稱一句“侄媳婦太後”?
那這仁壽宮豈還有她的立足之地。
張太後幾乎痛哭出來,“這些狗賊,狗賊!”
接著,她又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質問道,“難道朝臣們竟然無視這等荒唐的事情嗎?本宮要去問問陛下,他到底是怎麼想的?!”
裴元的心微微提起,卻也知道能不能圓住此事,就看自己這最後一環能不能讓太後在這件事上閉嘴了。
裴元輕聲道,“此事,誠然怪不得陛下啊。”
張太後把心中憤怒,幾乎都對準了裴元,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裴元這會兒彷佛又重新恢複了初見張太後時,那副誠惶誠恐的姿態,“臣不願欺瞞太後,隻是雖有忠言,唯恐逆耳。”
張太後剛從裴元這裡收穫良多,自然相信此人的忠誠,她沉聲道,“你是什麼樣的人,本宮心中自有分寸。你大膽說就是,本宮恕你無罪。”
張太後讓裴元大膽說,裴元也像是立刻鼓起了勇氣一樣,大膽的看著張太後,“臣回稟太後,這件事會變成這樣,都是因為您啊!”
“什麼?”張太後不敢置信的看著裴元,冇想到裴元會給出這樣的答案。
裴元臉上露出痛苦之色,“說起來,就連臣也有責任。”
張太後越發稀裡糊塗。
寧王世子司香這件事,是會怎麼是自己的責任,又怎麼會牽連到裴元的呢?
就聽裴元說道,“太後可還記得第一次召見為臣的事情嗎?”
張太後道,“自然記得,要不然我也不會想起讓壽寧侯給你送信。”
裴元道,“那次卑職是得了張銳張公公的指示,去夏皇後的坤寧宮幫著……,料理一些事情。後來發現有些不妥,於是讓張公公回稟了太後。”
張太後心道,不就是上次誣陷夏青那賤人的事情嗎,這難道有什麼關礙?
裴元繼續說道,“後來,冇過多久,朝中重臣就為了陛下子嗣的事情,強烈要求陛下如宋仁宗舊事,從各宗親支脈中,尋一些幼兒入宮,先養在宮中。”
“陛下為此憤怒不已,但是群臣以社稷宗廟逼迫,陛下也無可奈何。”
“正在此時,有朝臣進言,說是……”
裴元故意頓了頓,才繼續道,“說是皇後並未失德,又年紀尚輕,不宜太過逼迫。”
“陛下聞言,甚是讚賞此論,便要擱置此事。重臣們不敢有逼迫皇後之名,也有偃旗息鼓的意思。”
裴元說到這裡,看了看張太後。
張太後果然臉色發白,有些坐立不安。
但裴元既然已經準備好了狩獵,豈有讓獵物逃脫的道理。
看著張太後踏入自己早就埋伏好的狩獵陷阱,於是裴元果斷鎖上了那最後一環。
“也恰恰是這個時候,太後您的懿旨到了。您的懿旨雖然未提邪祟的事情,但是隱隱有皇後失德之意……”
“這讓陛下心緒崩潰,難以自抑,砸爛了禦案上的東西,黯然退朝。”
“之後,就傳出了要讓寧王世子司香的事情……”
“也就是在前幾天,臣纔得到了證實。”
張太後能在三千佳麗之中得到獨寵,本就是仰仗著過人的姿容。
這會兒臉色煞白,倒是顯出幾份年輕。
她完全無法接受裴元剛說的話,忍不住喃喃自語,“怎麼會這樣,怎麼會這樣?”
如此一來,讓她們母子落到如此境地的,豈不就是她自己?
裴元冇有說話,故意煎熬了張太後片刻。
他又擔心張太後生出彆的念頭,又適時地揮鞭驅趕她,走向該有的思路。
“臣以為,為了太後與陛下的母子親情計,在找出好的解決方法之前。太後還是暫且不要和陛下提及此事了。”
“臣知道太後心裡難受,但是陛下心裡,想必也很難受吧。”
張太後幾乎是有些無措的點頭。
當時她一心要除掉夏青那個賤人,避免夏氏一族崛起,成為張家的禍患。
所以她才故意在朝臣逼問朱厚照的時候,去讓人彙報夏皇後的事情,想藉著朱厚照的遷怒,讓他惡了夏皇後。
然後張太後纔好趁機出手將夏青趕去冷宮。
但是冇想到,這件事的惡果連綿不絕,竟然最終一箭射在了自己身上。
聽完了裴元剛纔的那些話,她如何想象不到朱厚照當時有多崩潰,多無助?
這會兒張太後又怎麼好因為寧王世子司香的事情,再跑去質問他?
張太後的眼中儘是茫然,幾乎是有些慌亂的呢喃道,“我該怎麼辦?”
張太後之前也聽宮人們提起過朱厚照的那些小癖好。
一開始的時候,張太後也隻是將這些視作朱厚照的頑劣趣味。
然而無上權力,不就是為所欲為嗎?
張太後對此,也完全冇有在意。
在她的心裡,朱厚照才二十歲,有足夠的時間去擁有一個合格的繼承人。
她萬萬冇想過,朱厚照會生不齣兒子。
也萬萬冇想到,處於這種窘境的朱厚照,竟然會那麼恰巧的在朝臣和她的內外逼迫下,最終選擇了從外藩宗族中確定繼承人。
寧王世子司香的這件事,像是一記悶錘,讓她緩不過氣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