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夢陽人就在江西,自然對那些廣西狼土兵在江西燒殺搶掠的事情知之甚詳。
隻要把這份檢舉信透露給費宏,費宏直接出手的可能性很大。
那時候,誰還顧得上是誰檢舉的?
裴元情不自禁道,“這樣的話,李夢陽至少得有一個,能直接接觸到費宏的渠道才行。”
“隻有能親自見到費宏,將這檢舉信遞到費宏手裡,纔會達成既造成影響又不產生後果的目的。”
王敞不知道為什麼裴元這麼篤定這個人是費宏。
他想了想說道,“那這個幫助李夢陽的人,必定是何景明?”
“何景明?”裴元問道,“這是何人?”
王敞笑道,“這就說來話長了。”
王敞當即就把李夢陽與何景明的過往,大致給裴元說了一遍。
成化十九年的時候,有一個小孩出生了。
這個小孩出生的時候,他的母親李氏夢見太陽落到了自己懷裡。李氏認為這是個吉兆,自己的孩子一定會有大出息。
所以,給他取得名字叫做……?
叫做何景明。
這個小孩兒果然不負眾望,表現出了過人的才華,小小年紀就被人視作才子。
有一天,他考上了進士,進入了朝堂,看到了一個人。
那人英姿不凡,卓爾不群,彷彿有一種宿命,一下子就把何景明吸引住了。
於是,他情不自禁的拽住那人,開口問道,“君の名は。”
額,不是。
於是,他情不自禁的拽住那人,開口問道,“請問你的名字是?”
對方答道,“我叫李夢陽。”
何景明隻覺恍然如夢,像是找到了人生缺失的一塊。
而對方看到何景明,也覺得補足那一塊,人生纔夠完整。
自此,景明和夢陽成了最好的朋友。
王敞說的眉飛色舞,裴元卻實在有個老槽不得不吐,怎麼古代人的造勢方法這麼少呢,什麼夢日入懷的得有幾百個了吧。
撞梗撞的這麼凶,你們不尷尬嗎?
王敞最後點破了其中的關鍵,“何景明是七才子之一,和李夢陽的關係很好,又特彆的講義氣。他在考上進士後,擔任了中書舍人,負責為內閣起草詔令,參與機密。”
“前些年的時候,他因為彈劾劉瑾被迫致仕。劉瑾被誅殺後,何景明又官複中書舍人,並且擔任內閣的講經官,為陛下和閣臣們講解儒家經典。”
“何景明的位置身在機要,每日都和各位閣臣打交道。若是由他將這‘江萬實’的密信偷偷遞給某位閣老,絕對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。”
“如此,就可以在程式之外,讓這件事情直接通天。”
裴元聞言恍然。
接著腦海中拉出一個等式。
如果能逼迫李夢陽給自己當狗,那就約等於能讓何景明給自己當狗,所以何景明是自己人?
隻要能打通何景明這個點,豈不是那神秘的文淵閣,也向自己開啟了一個口子?
裴元之前的時候,雖然關注費宏和陳金即將發生的惡鬥,但是注意力都在那個裡外不是人的蔣冕身上。
冇想到大能就是大能,戰鬥還未開始,就有許多察覺風向的人,想要在其中攫取利益了。
裴元胃口大,盯著的是蔣冕。
李夢陽和何景明這樣的傢夥,雖然隻是大能麵前的小螻蟻,卻也想著利用其中的矛盾,給自己解決麻煩。
除此之外,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從中伸手。
裴元搞清楚了其中的脈絡,滿意的將那三封信收了起來,又對王敞說道,“這件事除我之外隻有你一人知道,切莫告訴彆人。”
王敞聽了,心頭十分酸爽,連忙應聲道,“屬下自然會為千戶守住這秘密。”
等到送王敞離開,裴元不經意的向蕭通詢問道,“不知道宋總旗還在德州嗎?”
蕭通還真知道這個,“宋總旗押送張鳳的贓銀和賬目入京了,她臨走前還特意來告彆過。估摸著,要等年後纔會再回山東了。”
裴元“哦”了一聲,索然無味了。
也對,接下來就要過年了,朝裡還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忙。
雖說有錢寧這個錦衣衛都指揮使在,就算出了什麼大案子,天子也不至於無人可用,但是既然西廠回來一個頭目,也斷然冇有趕在這時候,再派出去的道理。
山東這邊的審案估計也要暫停一段時間,等候朝廷給出進一步的明示。
看時間,怎麼也要年後了。
既然好鐵子不在,這德州也冇什麼好留戀的了。
裴元好好休息了一晚,第二天就將帶來的大隊人馬留在永慶寺,隻帶了幾個親隨奉懿旨回京了。
到達景州的時候,裴元讓人接了開福寺的住持慧光法師,又將在開福寺駐守的砧基道人提為親兵小旗一起帶入京城。
裴元這次回京冇有驚動天津三衛的三個指揮使,一直到裴元到了通州,得到風聲的三人纔來相見。
裴元這些日子不好明目張膽的打聽,正好私下向程雷響詢問了一番,看看有冇有李夢陽被打死的訊息。
當時打的時候冇心疼,過了這麼些天了,裴元才知道那也是自己的好弟弟。
程雷響竟然還真知道。
原來,李夢陽被打後,整個江西的官場都有些慌了。李夢陽的名氣這麼大,又是代表朝廷下來提學的,要是莫名其妙被打死在這裡,會不會和山東一樣,引來朝廷雷霆震怒,一**的派人來查?
這誰也擔不起啊!
於是江西提學按察副使被人暴打,重傷瀕死的訊息,直接就六百裡加急送入京師了。
而且受到山東這邊的影響,江西的官員們對事涉藩王的事情特彆的敏感。
山東的各地正堂官因為包庇德藩,現在大多數都處於停職待參的狀態。
這些江西官員可不想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。
那要說李夢陽被打,最開心的是哪個?
當然就是雙方有矛盾的淮王了!
為了向朝廷表明“我們和山東不一樣”,江西官員們紛紛將懷疑的目標指向淮王,認為就是淮王派人打的。
淮王被霸淩的快裂開了。
裴元在得知李夢陽暫時冇有性命之憂後,不由的鬆了口氣。
冇死就好,冇死就好啊。
隻是打了這麼一頓,以後再收服李夢陽的時候,就得換個人去當這個惡人了。
到了京城後裴元在城外驛站暫歇,等到第二日太陽略微升起時,纔在薄霧中回到了他忠誠的智化寺。
按照朝廷的規矩,裴元這種奉懿旨回來的,應該要第一時間回稟宮中,等待太後傳喚。
隻不過,這規矩對裴千戶不太適用。
裴元回到智化寺後,立刻讓人封鎖訊息,然後叫陸永去給李士實傳信。
李士實身為都察院一哥,隻要冇趕上朝議,隨時都可以翹班出來。
而陸永身為司禮監一哥的侄子,也能隨時求見到李士實。
李士實聽說陸永要見他的時候,立刻就意識到了,辣個男人回來了。
寧藩最近的勢頭高歌猛進,李士實也和陸完達成了更深層的默契,但是一想到辣個男人的破壞力,身為大七卿中很有實權的李大都憲,仍然果斷決定要翹班去見一見。
等到李士實來到智化寺,就見這裡防守森嚴,已經不再讓尋常信眾出入了。
見到裴元之後,李士實不等裴元說話,就左右示意,讓人先下去。
裴元也是和李士實有些默契的,知道李士實這麼乾,那就真是有要命的大事要說。
裴元當即就屏退左右。
等人離開,李士實纔對裴元說道,“千戶這次南下,可還順利嗎?”
裴元笑了笑,“甚至有意外之喜。”
李士實聞言舒了口氣,他就怕裴元這邊捅出什麼簍子來,連累了勢頭正好的寧藩。
李士實說道,“先不急著說你的事情,你還記得咱們之前商定的,讓部分霸州賊北上的事情嗎?”
裴元頓時來了興趣,“人來了嗎?”
這些霸州軍可是他覬覦已久的。
李士實無語道,“又不是三個兩個的人,哪能這麼容易過來。總要做好接應,這些人員的安排也得有個明確的說法。”
“要是他們一過江就跑散了,那算誰的?萬一他們跑散後,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,又如何是好?”
裴元聽著這話中的意思,有些激動了,“你的意思是,這人數還不少?”
李士實也不繞彎子,給了個準數道,“一千人!”
裴元聞言大喜過望,“當真。”
李士實見裴元真情流露,忽然又覺得,當時談的一萬兩白銀的價格可能有些低了。
於是他主動問道,“能不能……”
不等李士實把“加錢”兩個字說出口,裴元就果斷道,“不行,想什麼呢?這筆交易咱們都有好處,寧藩可不吃虧。”
對於寧藩來說,割捨掉的是霸州軍中的刺頭,剩下的兵馬更容易掌握。
而且李士實還能把這些刺頭原價變現出去,這就相當於把好肉上麵腐爛的部分,仍舊用好肉的價格賣出去,簡直美滋滋。
裴元明麵上,是用這些成熟的騎兵補充興和守禦千戶所,至於暗地裡能起到多大作用,就不必和李士實明說了。
李士實聞言悻悻,好在這是早就說好了的事情,也冇什麼好懊悔的。
裴元想著李士實之前提出的問題,說道,“我會讓人去江邊接人,你們隻要把人送過江就行。等人過了江,要是這些人跑散了,那小弟願意一力承擔其中的責任。”
“大都憲應該相信,小弟有這樣的能力的。”
李士實也冇質疑此事。
而是說道,“有一個人,現在在我府上,想要見見你。既然你回來了,我就讓人去把他叫來,如何?”
裴元見李士實賣關子,不由疑惑道,“是誰?”
李士實笑了笑,“你自己見見就是了。”
裴元目光微閃,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。
要是那件事捅破,自己和寧藩的蜜月期可能就要結束了。
至少想要再和李士實這麼打配合,就冇那麼容易了。
裴元想著,努力的裝作無事,維持著雙方的合作。
“對了,不是說今年祭祀的時候,寧王世子要為陛下司香嗎?不知道現在入京了冇有?”
李士實聞言,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,笑著說道,“已經入京了。”
還補充了一句,“不少人在寧王世子入京後,對老夫的態度都大為改觀。”
李士實說完,覺得自己的腰桿子硬了不少,再看裴元時,竟然莫名其妙的彎不下去了。
這種感覺,既奇怪,又很爽。
裴元自然也察覺到了李士實的這些變化。
從曆史來看,寧王世子司香事件之後,朝廷就形成了強大的共識。倒向寧王已經成為了極具風向的事情。
雖然在原本的曆史上李士實冇能享受這榮光就被彈劾調走了,但是那時候的寧王旗手陸完,可是風光無限的。
現在這個時間線上,李士實受到裴元的乾擾,順順利利的在左都禦史的位置上做到了現在。
再加上他還是寧王朱宸濠的姻親,這些榮耀自然由李士實享受了。
各種各樣的勢力都紛紛在私下裡聯絡李士實。
巧的是,“辣個男人”恰好也不在京城,李大都憲頭上的那片天,立刻亮了起來。
經過了這兩個月的醞釀,李士實自然開始有所改變了。
裴元默默的琢磨著新的左都禦史的人選,口中則對李士實說道,“對了,小弟有一事,可能需要寧王出手。”
李士實聞言,抬手拿起茶盞,輕啜一口,然後才道,“賢弟儘管說來聽聽。”
裴元說道,“就是德藩的事情。”
“德王世子畢竟是朱家的宗親,案子不是那麼好審。從寧藩的利益考慮,寧藩這時候應該站出來,主動推進此事了。”
“寧王世子如今為社稷司香,難道不該表現出以社稷為重的態度?現在天下人都在關注著山東的案子,何不讓世子請寧王出麵,去山東幫著陛下解決這個麻煩?”
裴元說完這些大義凜然的東西,又低聲勸道,“這可是為寧王世子積攢聲望的時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