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的時候推行過類似的土地財政改革,那就是一直被吹噓的攤丁入畝,火耗歸公。
火耗就是前文提到的,屬於地方官員以及大量吏員的灰色收入。
那火耗歸公什麼意思呢?
就是皇帝發現,咦,原來還有這麼多能榨出來啊。
於是把屬於地方官吏的灰色收入,全部轉正,作為正稅一起交上去。
那麼朝廷拿走這筆錢之後,地方官府的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呢?
還他媽得再收啊。
大明,遠遠冇有挖掘出百姓真正的潛力,這事兒還得大清來。
裴元當然不能讓精心準備的新政變成這樣的惡法。
裴元看著桌上的三角形,用手將上端代表朝廷收益的那一部分抹掉了,隻保留了下方更大的那一塊。
“我的想法就是,朝廷的這一部分且不管,我們設法把下邊這一塊利益拿過來。”
王敞立刻反應過來,想起裴元之前的話。
這不就是繞開吏這個階層,然後用根植在百姓中的羅教,完成對吏的替代嗎?
想到這裡,王敞主動為畢真對齊顆粒度。
再次小聲道,“羅教。”
好在畢真在上次陳頭鐵被任命為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的時候,就知道了羅教的事情,倒是很快明白了二人的意思。
裴元補充道,“朝廷在地方上的事務,無非就是收稅、司法與教化。”
“現在百姓的治理,依舊依賴宗族鄉老,一縣之地用在司法與教化上的人數極少,大多數的衙役幫閒,都是用來應付一年兩次的田稅。”
“等到田稅開始征收大明寶鈔,那麼既不需要檢驗糧食成色,又不需要人力運輸,更不會有什麼蟲蝕鼠咬的損耗,每戶百姓隻是幾張寶鈔而已,那麼縣城完全可以不用養這麼多的衙役和幫閒。”
“不需要養這麼多的吏員雜役,自然就不需要餵給他們這麼多的利益。羅教現在根植在鄉野之中,也得到了天子的承認,完全可以替代其中的部分功能。”
“至於地方上。既然分錢的人少了,也不用太虧待他們。”
裴元說著,用拇指將剩下的代表吏員利益的那些擦掉一小塊。
表示這是留給地方的利益。
畢真作為貪汙科學家,看著仍舊留在桌麵上的大塊利益,立刻指出裴元這個邏輯的漏洞。
“百姓種的是糧食,收的是糧食,又不是大明寶鈔。”
“你說的雖然簡單,但是仍舊少不了糧食兌換成大明寶鈔的過程。哪怕朝廷以穩定的官價向百姓購買糧食,但是這個過程依然少不了糧鈔的互兌。”
畢真指了指留在桌上的那一塊水漬說道,“既然如此,就不免需要大量的人手進行糧食檢驗,人力的運輸,甚至承擔蟲蝕鼠咬的損耗。”
“這些問題既然存在,你的變法和換湯不換藥又有什麼區彆?”
“你使用羅教的人,和使用朝廷的吏員,又有什麼不同?”
“若是平白的弄得山東地動山搖,好處又在哪裡?”
裴元早就已經想過此事,認真的答道,“因為我把‘權’和‘利’分開了。”
“傳統吏員大多出自本地豪強,容易藉助朝廷給與的‘權’壯大自己。他們世代居於此地,所獲得的好處,可以不斷地積累。而朝廷派來的流官,根基不穩時容易受到他們的轄製,好不容易熬到根基穩固,往往又改去其他地方任職。”
“這些豪強利用手中的權力,兼併土地,逃避賦稅勞役,讓百姓承擔額外的負擔。等到一個個百姓的家庭不堪重負後,又趁機再次兼併土地。”
“這些豪強們壯大的源頭,就在於稅賦征收中的財富流動。他們把朝廷給的權力,變現為了利益。”
裴元見兩人聽的仔細,繼續說道。
“而我的設想,就是摘出最容易侵蝕利益的糧鈔互兌的這一塊。由羅教代替朝廷,以寶鈔從百姓手中兌換走糧食,然後通過集中運輸,再將糧食變現,完成貨物的流通。”
“這樣一來,征稅的吏,有權冇有利;兌換糧鈔的羅教,有利冇有權。”
“這天下事,把權和利分開,總歸是不會錯的。”
“吏員麵對乾巴巴的幾張紙鈔,根本操作不出權力溢位的空間。而羅教有官價設限,又無朝廷給的權力欺淩百姓。就算能從中圖利,也不會有太高的收益。”
“與這些紮根當地的強人不同,羅教不過是浮萍而已。用之則來,無用則去。”
說著,裴元還特意強調了一句,“羅教之前曾經組織青壯在山東各地收集運輸大豆,隻要好好整備一番,足以勝任此事。”
王敞和畢真聽裴元說的這般清晰,都大感不可思議。
裴元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酒漬,用手指再次抹去一塊。
“我要養人,羅教也得賺上一點。”
接著,裴元看著剩下的那些利益,直接用手全部擦乾,神情平靜的看著三人,“剩下的,讓百姓拿去安居樂業吧。”
畢真撓了撓頭,冇有說話。
如果新法推行,他無疑是間接利益受損的那個。
而且不止是他,還有一係列在百姓上食利的人都會受損。
王敞作為老官僚,終究還是有點治國平天下的情懷,被裴元都說的有些熱血沸騰,緊跟著追問起了細節。
“羅教雖然得到了天子的私下認可,終究上不得檯麵,以這樣一個名目介入變法,這合適嗎?”
“而且羅教現在的管理混亂的很,除了總壇泰安州附近,基本上都在各行其事,陳頭鐵也不能製。”
裴元說道,“我之所以提到羅教,那是因為我們已經在山東有這樣一個框架,可以直接拿出來用,能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。”
“寶鈔不具備白銀和銅錢的稀缺性,冇有藉助供需變化產生的套利空間。真正變法的時候,任何人都可以按照朝廷給出的官價,去買賣糧食。甚至就算是地方上的遊商,也冇什麼不可以的。”
“我們要做的隻是在集中征稅的時候,避免因為白銀和銅錢不足,產生的不合理壓價。”
“羅教與其被看做分利的,不如看做用來兜底的。隻要有很大一塊的糧食掌握在我們手中,就能掌控錢糧互兌的局麵。”
“至於羅教的混亂,我正好可以藉助朝廷的變法,用朝廷的威懾破局,徹底將各地的事務理順起來。”
王敞這個知道內幕的人,聽了這話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當初羅教成立的時候,是依靠大明朝廷為它造勢。羅教快速發展的時候,還是依靠大明朝廷為它造勢。
現在羅教度過快速擴張期,該整風抓權的時候,出來流汗推一把的還是大明朝廷。
是不是當初太祖建立大明時,就欠了你一個羅教?
這會兒倒是一直旁觀的蕭韺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。
“千戶,你籌劃的這些,陛下可知道嗎?”
裴元自通道,“還冇有,但是他冇理由拒絕。”
聽到裴元說還冇把這計劃和朱厚照攤牌,畢真明顯的鬆了口氣。
他誠心誠意的勸道,“千戶雖然是拳拳之心,但是請恕咱家直言,你這法子牽扯到的利益之大,不在當初的劉瑾新政之下。”
“想要推行這……”
畢真想了想那一長串名字,“這、這策,隻怕得要將山東攪得天翻地覆。”
裴元提示道,“是混元陰陽虛實互化正反和生晦明幻真策。”
畢真無語的看著裴元,就連自己出言阻攔的思路都有些亂了,咱家是這在你說這策名字的事情嗎?
裴元卻像是猜到了畢真的想法一樣,開口道,“正是因為你記不住這名字,所以悟不透其中精妙。”
說著裴元對三人道,“我來問你們,假如我有一個法子,有利國利民之效,但是會影響到你們個人的利益,你們會支援我嗎?”
王敞和蕭韺一起看向畢真,等他說話。
畢真不屑的看了兩人一眼,正色說道,“這有什麼不支援的?咱家不在乎什麼利國利民,千戶殺了張永,了了咱家今生之憾。千戶想做什麼,咱家就支援什麼!”
裴元立刻給了王敞和蕭韺一個眼神。
兩人都慌了。
壞了,這不是剛纔征求意見的時候了,是詢問立場的時候了。
王敞坐不住了,立刻道,“千戶,你是知道我的。老朽為千戶做事的時候,千戶身邊還隻有總旗三人而已,老朽難道還有回頭路嗎?當然會全力支援千戶。”
蕭韺也拍胸脯道,“我家伯父在宮中幾代積攢的班底,都交到千戶手裡了。我那兒子也一直跟著千戶出生入死,我肯定是支援千戶的。”
裴元擺擺手,臉上和氣道,“那麼認真做什麼。我說的是假如,假如。”
接著裴元又道,“那我還有一個法子,雖然會坑害到不少人,但這些人和你們無關,反倒會讓你們得利,那你們又支援嗎?”
三人腦海中開始運算公式。
剛纔正話反說,這會兒是不是要反話正說,還是不管裴千戶說什麼計劃,自己都該是支援?裴千戶此言到底是要驗證人性的扭曲,還是道德的淪喪?
好在裴元這次冇繼續PUA他們,而是自說自話道,“趨利避害,乃是人之常情,違背了人之常情,又怎麼能夠成事呢?”
“曆來變法之所以失敗,就是因為違背了人之常情。”
“因為每一個執行變法的人,都想把新法,變成對自己最有利的樣子。”
“所以,本千戶纔拿出了這個‘混元陰陽虛實互化正反和生晦明幻真策’。”
眾人聽裴元又提到這個破名,覺得不能含糊下去了,於是王敞主動問道,“還請千戶為我等解釋一下,何為‘混元陰陽虛實互化正反和生晦明幻真策’?”
裴元聞言,又將酒壺在石桌上倒了一點酒,隨手又畫出了一個道家陰陽魚的符號。
以酒漬代表陰,以圈出來的乾的一塊代表陽。
而且裴元畫的用心,甚至連陰陽魚中的“陰中有陽”與“陽中有陰”的魚眼也表示了出來。
接著,裴元看著眾人道,“本千戶剛纔說了,想要讓得利者去推動違揹人之常情的變法是冇有希望的。所以本千戶就將變法的方案拆成了兩個。”
“一個真的,一個假的。一個有利的,一個有害的。”
裴元又指了指那陰陽魚眼,“真中有假,假中有真。兩者相輔相成,成全我的大業。”
眾人連忙詢問。
裴元這才道,“想要變法,無非依賴兩大基石。一個是穩定的大明寶鈔,一個是完成對山東一地的梳理。”
裴元道,“現在大明寶鈔的流通性極差,所以幣值一直很低,但是假如我的變法真能成功,以山東百姓的賦稅繫結大明寶鈔,並且朝廷在製定繳稅官價的時候,給大明寶鈔一些溢價,各位以為會如何?”
三人剛剛經曆過前些時間的炒幣,僅僅一個司鑰庫上疏,要在各大鈔關恢複征收寶鈔的訊息,就導致了大明寶鈔的暴漲。
哪怕按照現在的價格來算,比起底部也翻了數倍。
於是眾人心中一動,都道,“那大明寶鈔的價格必定會大漲!”
畢真甚至說道,“山東田稅的體量這麼大,如果趕上集中繳納田稅的時候,要是寶鈔供應不及,說不定寶鈔的價格,還能比朝廷公佈的官價還要高很多。”
裴元又對畢真問道,“那你覺得,朝廷是希望寶鈔的價格高一點好,還是低一點好。”
畢真不假思索道,“當然是高一點好。”
寶鈔都是朝廷印的,也是朝廷用來兌現俸祿的重要手段。
寶鈔的價格都低到冇法看了,朝廷還在厚著臉皮用來給霸州平叛的官兵用來放賞。
朝廷當然是希望寶鈔的價格能維持住。
裴元又問道,“那你覺得朝臣們怎麼看?”
畢真猶豫了下,“這就不太好說了。”
從理論上來說,朝臣們當然是希望寶鈔的價格能提上去的,畢竟他們的薪水就是寶鈔。
但是在另一方麵,他們又希望寶鈔乾脆就毀滅吧,好促使薪水轉為白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