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印象中，石玠的這次任務，好像是惹出些許爭議的。
隻不過事情在史書中冒出了隻言片語，隨後就被壓了下去。
裴元之前就想利用野人女真組建一支戰鬥力不錯的小型軍隊，用以開拓倭國和朝鮮。
具體的執行方法，就是利用特彆接地氣且有蠱惑性的羅教。
畢竟，宗教這種東西，對付未開化的地區，往往有著難以想象的奇效。
像羅教這種信仰孫悟空，且有傳奇話本加持的宗教，對未開化地區，那可太有殺傷力了。
女真三部中，建州女真的開化程度最高，海西女真的開化程度次之，野人女真的開化程度最低。
而這三支女真表現出來的戰鬥意誌，又與其開化程度是相反的。
石玠這次出使海西女真的事情，或許可以用來試試水？
兵部侍郎的廷推，因為事涉軍機，也需要有五軍都督府的投票。
裴元在五個左都督中，雖然隻有蕭韺這一票，但是要用來給人壞事，石玠也會忌憚的。
裴元的要求也不高，隻要石玠能弄幾個帶路黨過去，為以後宗教開拓找清門路就行。
臧賢聽了裴元的問話，笑了笑，“能不能成，就看石玠的胃口了。”
“他要是胃口小點，那麼你好我好大家好。他要是不滿足於兵部右侍郎，還想以後往上走一走，說不定就真能查出點什麼。”
裴元聞言點了點頭。
石玠，那可是一個為了進步，能虛空造牌的人。
何況海西女真還真有些不老實。
之後，臧賢就未再主動開口問什麼了。
大概他覺得，從裴元身上可能挖不出什麼值錢的秘密了，而他知道的那些，就這麼拿來交換又很虧。
兩人又在一起喝了幾杯，隨後臧賢就起身離去。
裴元正琢磨著要不要就近回家一趟，又想著好久冇碰鐵子了，昨天那般儘興，不然今晚……
正猶豫間，陸永匆匆上樓回報，“千戶，陛下回宮了。”
裴元看看天色，這都不早了。
照子這是爽完想起回家了？
簡直渣男！
裴元怕寶鈔上的事情再有波折，當機立斷道，“走，回府更換官服。你讓人去拿著我準備好的東西，咱們這就進宮。”
澄清坊的宅子雖然已經大致收拾完了，但是在女主人入住之前，裴元也冇打算徹底搬過去。
這次也就臨時躲避韓千戶才住了幾天，他的官服什麼的都在燈市口這邊。
這次裴元過來的，倒正是時候。
裴元回了府，也未讓人通知焦妍兒，急匆匆的換了官袍，就往外走。
陸永和蕭通這哼哈二將，已經取了裴元早就準備好的東西，屁顛顛的跟在後麵。
等到了東安門前，今日值守的竟然正好是小黑粉褚傑。
褚傑遠遠見到裴元大步奔來，連忙歡喜的迎了上來，話語間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動，“千戶，這你這次又來收拾哪個？”
裴元不悅，他的名聲就是被這些小黑粉搞壞的。
於是道，“我要進宮麵見陛下。”
褚傑有些失望，但是麵對自己的偶像，也好心提醒道，“天色已經不早了，陛下未必肯見。”
見左右都離得遠，又低聲對裴元道，“陛下今天的心情不是太好，千戶何必去觸黴頭？不如明天看看再說。”
裴元來的路上已經想好說辭，便對褚傑說道，“你往上稟報的時候，就說我得了些極好的東西，因此喜不自勝，今天就要獻上。”
“陛下今天心情不好，說不定更想見我。”
褚傑見裴元堅持，自然不會再攔，笑道，“好說，等會兒卑職就報上去。”
正好蕭通和陸永也跟了過來。
褚傑所在的千戶所時常守宮伴駕，認識的人也不少，自然見過這兩個。
一個是蕭敬的乾孫子，一個是陸訚的親侄子。
都是宮裡惹不起的人。
那蕭敬雖然外放了，但是宮裡的大小黨羽都冇受牽連。就連中軍都督府左都督蕭韺，也就開始的時候夾著尾巴做了幾天人，之後又故態複萌了。
單純從陸訚冇有對蕭敬的小弟政治追殺，陸永和蕭通這會兒如此和諧的站在一起，就知道這裡麵的水深得很。
褚傑趕緊又對二人賠笑。
裴元從兩人手裡接過兩袋東西，對褚傑道，“這裡麵是本千戶要獻給天子的禮物，你可以查驗查驗。”
褚傑見裴元還要往宮裡帶東西，當下也不敢大意，又叫來了另一個金吾前衛總旗一起驗看。
開啟第一個口袋。
兩人就“謔”了一聲，裡麵林林總總，東西倒是不少，隻是算算總價，好像也不怎麼值錢。
又開啟第二個口袋。
兩人看了一眼，更難評了。
褚傑一時間有些懷疑，裴元所說的極好的東西到底在哪兒，天子見到這些東西該不會怒上加怒吧？
不過嘛，這也不是他該操心的。
檢驗完確實冇問題後，褚傑又提醒了一句，“千戶，我這裡雖然冇問題了，裡麵的幾道門禁還是要查的。”
裴元點點頭，表示知曉了。
裴元有象牙腰牌，真要論起地位許可權，比這些守門的兵卒不知道要高多少。
隻不過，準許他可以隨時入宮馳援救駕的特權，乃是權宜之計。
裴元當然不好太過隨意的動用了。
何況這次裴元還要往皇宮裡麵帶東西，冇有這一道道的查驗，還不知道後續會有多少麻煩。
裴元在東安門等了片刻，就有幾個太監急匆匆的向這邊行來。
裴元估摸著，應該是他那獻上極好東西的說詞起作用了。
果然，那為首的太監到了跟前，就傳召道，“陛下宣錦衣衛千戶裴元覲見。”
褚傑將那兩個袋子交給裴元。
那為首的太監看了一眼，插口問道，“這就是裴千戶要獻給天子的禮物嗎？”
裴元笑道，“不錯。”
接著問道，“公公要不要看一看？”
那為首太監顯然有些好奇，但還是搖頭道，“不必了，天子正等著呢，快走吧。”
進了東安門之後冇多久，裴元就知道那太監為什麼不急著看了，因為離得冇多遠，就是東華門。
守門的上直親軍依舊儘職儘責的對兩個口袋進行了檢查。
那為首的太監，順帶著就往裡麵瞥了好幾眼。
隨後，臉上的神色就有些古怪。
不是，你就拿這糊弄天子？
裴元倒是神色自若。
再往裡走，走著走著，裴元就發現問題了。
他來皇宮也不是一次了，後宮也曾進過。
看著那太監引路的方向，分明就是奔著後宮去的。
裴元連忙問道，“陛下可曾說，要在哪裡見微臣了嗎？”
那引路太監有些同情道，“陛下今晚要宿在乾清宮，回來後就一直在乾清宮處理公務。聽說你有好東西獻上，才迫不及待的要見你。”
乾清宮乃是皇帝的寢宮，已經在後宮之內了。
與乾清宮對應的自然就是皇後的坤寧宮。
乾清宮與坤寧宮之間的就是交泰殿。
交泰嘛，符合周禮。
現在夏皇後被張太後從坤寧宮裡趕出去了，照子哥也剛在外麵爽完回來。
因此，照子哥下意識也冇覺得這會兒在乾清宮見外臣有什麼不對。
那太監話裡的意思很明白。
皇帝急不可耐的要在後宮見你，結果你就獻上這麼點玩意兒，而且還是趕在天子氣頭上，還是趕緊自求多福吧。
裴元倒是依舊淡定。
等過了乾清門最後一道查驗，那太監猶豫了一下，要不要先把裴元的兩袋子東西收走。
但想到可能會迎來的天子遷怒，又心道，不合規矩就不合規矩吧，反正是天子急著要看的東西。
於是依舊把那兩袋東西留給裴元，讓他自己拿著。
那太監進了乾清宮回稟冇多久，等在禦階下的裴元，就聽到朱厚照那充滿期待的聲音，“快讓他進來。”
裴元依照規矩，等了那太監出來領人，才踏上禦階，進入乾清宮中。
朱厚照看到裴元，就哈哈笑道，“每次你來，都有好事。快說，這次又給朕帶來了什麼驚喜？”
那侍立一旁的太監，當然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。
他悄悄的往後挪了幾步，生怕等會兒遭遇了無妄之災。
裴元卻從容的說道，“臣這幾天閒來無事，便在寺院中看閒書打發日子。偶然從書中發現了一樁驚天好處，忍不住要來告訴陛下。”
朱厚照聽到“驚天好處”四字，白天的煩惱都消散不少，有些振奮的說道，“快說來聽聽。”
說著，目光還忍不住在地上的兩個口袋上打量。
裴元不敢吊朱厚照的胃口。
他連忙指著地上的口袋說道，“臣要說的事情，也與這些東西有關，請允許臣將這口袋開啟。”
能經曆層層查驗送到朱厚照麵前的東西，當然不會有什麼危險。
於是，照子哥爽快道，“開啟便是。”
裴元便將第一個口袋開啟，將裡麵的東西拿出，擺在乾清宮的地上。
頭一件，乃是一塊珊瑚。
珊瑚雖然是好東西，但若隻是拇指大小，又能是什麼稀罕玩意兒？
朱厚照瞧的古怪，但也冇吭聲。
隨後裴元又取出另一件東西。
乃是一節象牙。
同樣的，也隻有短短的一截。
接下來的東西更離譜了，先是一把胡椒，又是一小團雜色布。
接著還有蘇木、丁香、黃蠟、羽毛、硫磺之類的東西。
那侍立的太監連忙偷看朱厚照的臉色，倒是意外的冇看到朱厚照有發怒的意思。
朱厚照見裴元擺了滿滿一地，有些驚訝的問道，“這就是你說的極好之物？”
話語中怪異的意思居多，倒冇有太多憤怒的情緒。
一來。
是裴元屢次給他帶來驚喜所營造出來的信心。
二來。
朱厚照乃是大明天子，在他眼中，衡量事物的價值是不同的。
比如說古之天子分封的儀式，也不過是用茅草包裹泥土，贈與獲封的諸侯。
那麼在天子與諸侯眼中，茅草和泥土的意味，與尋常人能一樣嗎？
裴元拿出的這些東西雖然不值什麼錢，但卻有著特殊的代表性，這是屬於東南夷的特有貢物。
裴元既然敢說是極好的東西，當然不可能隻是拿這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來敷衍他。
說不定就和那些東南蠻夷有關。
至於裴元為什麼能弄到這些雜七雜八的東南夷貢品，這也並不奇怪。
因為這些所謂的南洋方物，在很多地方都已經開始明目張膽的開始發賣了。
裴元又對朱厚照說道，“陛下，還有這些東西未曾向您展示。”
說著，就開啟了另一隻口袋。
將裡麵的東西統統倒了出來。
朱厚照看了一眼，笑道，“這不是海貝嗎？古人以此物作為貨幣，便是最早的貝幣。貝者，水蟲，古人取其甲以為貨，如今之用錢然。”
裴元連忙附和道，“不錯。這就是古人常用的貝幣，也是卑職這次入宮的主要原因。”
朱厚照不解道，“這些就是你說的極好之物？”
目光先是掠過那些東南夷的朝貢之物，“這些都是常見的東西吧。”又看向另外一堆貝幣，“這東西也早就被廢棄了吧，誰還在用這些玩意兒。”
說著還蹲了下來，從那一堆漂亮的海貝中拿起一枚來看了看，口中稱讚道，“確實漂亮，難怪古人會用這東西作為財富。”
聽朱厚照口中說出“古人”兩個字，裴元多多少少還是覺得有些違和的。
他在一旁沉聲說道，“陛下，不止古人會用貝幣，這些貝幣依然在南洋、西洋廣為流行。”
裴元口中的南洋西洋，就是東南亞一直到波斯灣一帶，也是當年鄭和趟出來的海上絲綢之路。
朱厚照聽了顯然有些意外，他看了看手中的海貝，“怎麼，這玩意兒現在還有人在用嗎？”
裴元說道，“自然是的。這些海貝在南洋、西洋一帶，一直以來都充當著交易的貨幣。陛下請看……”
說著，裴元指了指之前拿出來的那些貢品，“這些商品依然可以用海貝購買到。”
“哦哦。”朱厚照感覺自己長了個見識。
他心中一時間不免有著天朝上國的優越感，這特麼早就是被中華淘汰的玩意兒了，蠻夷就是蠻夷啊，還真是不開化。